入夜。
荣屿一勺勺喂完汤药后,又取来一旁的温帕,俯身轻柔擦拭着,风翎额角渗出的汗珠。
看她双唇无色、眉目紧缩的模样,荣屿心里不觉跟着揪疼了,擦汗的动作,也不免再放轻缓了些。
“吱嘎——嘭。”房门打开又合上。
端着一手伤药与纱布的青桑,缓步走至风翎床前。原地停顿了两三秒后,见人还是没有要走的架势,指尖抠紧了木盘的盘沿。
“荣家主,镖头该换药了,还请您暂作回避。”
荣屿放下手中的帕子,淡声作应:“我来便可。”
青桑:“……”
见人迟迟未动,荣屿抬头:“?”
青桑木盘攥得更紧了:“不……妥吧。”
荣屿双目直望着她:“有何不妥。”
青桑脚趾死死抓地,心里好一番挣扎后,还是决定不可松口:“镖头伤的是后肩,换药得缠纱布,要把上衣……整个儿脱了。”
荣屿眼眸半低,回望向榻内虚弱苍白的人儿,心里阵阵发疼不已。连着声音都软了几分:“我会负责。”
青桑:“…………”
“呃…不是……负不负责的事,”管他三七二十一的,青桑选择坚守阵营,继续一头愣到底,“您与镖头……虽是两情相悦,也早就不分你我,但……毕竟还未成婚,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嗯……坦诚相见了。”
荣屿沉沉盯着昏睡的风翎,身体一动未动,始终侧身对着青桑,对她的话未作回应。
见人不予理睬,青桑只好再打一棒:“您是……不要紧,镖头也……心比天大,可旁人……就未必这样想了,有时……这闲言碎语的杀伤力,真未必钝过那些刀剑。”
哈哈一笑后,一口豁出去了:“您现在忍得一时,也是为今后能名正言顺地,呃……与镖头卿卿我我嘛!”
此话一出,荣屿紧绷不下的脸色,难得扬起了半分唇角。隔着被子轻抚了下她的手心,随即主动远离了她的身侧。
站起身望了青桑一眼,低声说了句抱歉:“是我思虑不周,那便麻烦了。”
“呃…不麻烦不麻烦!”青桑回笑了句,便见这尊难请走的大佛,终于是肯挪动贵脚出去了。
转而看着昏迷不醒的风翎,轻声短叹一口气。又挂起了一个,像是打了胜仗似的笑容。
“你保护我,我也保护你,不用客气~”
说罢,就上前忙忙碌碌起来了。
而风翎房外,也正上演着一场无声搏杀。
荣屿立身于房前,远远望着院中的梧桐树。树底洒落的一地阴影中,正站着一位面容熟悉的男子。
冷月穿透树隙,覆落在此人的脸庞之上,露出他半明半暗的一双鹰眸。
他淬冷生寒的眼神,正直直对准自己。
这道充满敌意的眼神,他曾正面迎击过。而在它再次逼压向自己时,荣屿只需一眼便已知会,他是何人。
或许应说,他本该知晓,他是何人。
荣屿冷眼相对,眼神里蓄满了冷辉与寒光,不加分毫掩饰地,直朝此人睨视而去。
两人就如此,相隔一整座院子,无言凝视了许久。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各自沉身立于原地,也无一人先动步离开。
二人目光相击,渐而入深之际,满院的寂静无声,在一声开门音响起,忽地溃散四逃。
“哦…”青桑开门见人还没走,小声惊呼了下,望着他的背影疑惑,“荣家主不去休息么?”
荣屿未答。
青桑扣紧门,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眼神,又看向院中的梧桐树,四周空无一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禁好奇道:“荣家主,您在……看什么?”
“麻烦了。”荣屿偏眼望向她,第二次说了句抱歉,不过声音明显泛冷。
青桑两眼发懵:“……啊?”
“吱嘎——咔哒。”
回应她的,是一声干净而又利落的,开门又锁门的响音。
青桑闻声回头,看着突然紧扣上的房门:“……………………”
脑子反应过来后,抬手就欲敲门,手伸至一半,屋子又唰一下全黑了。
黑桑:“……………………”
这时,巡视完一圈回来的守卫,踏着重重的步子,再次回到了院内。
黑桑抿紧嘴巴,拾掇了下情绪,自然地转过身。手指抵在唇口,小声提醒:“步子轻点儿,别吵着镖头了。”
守卫点头,拳头砸紧胸口,以示知道了。听令放慢脚下步子,不一会儿就又巡出去了。
黑桑这才舒出一口长气,手抚上心口,给自己稍微压了下惊。
转身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愣是又无声了好一阵子,才自言自语回她:“我……尽力了,下次定然……严防死守上,嗯,晚安。”
最后道了句晚安后,黑桑脸上开始发青,一路奔回自己卧房,赶忙去洗刷刷了。
风翎房内。
荣屿偎坐在床沿边,看她拧眉很是不耐的样子,探手摸着她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烧的迹象。
收回手后,又从旁取来一张锦帕。上手擦着她浸满整张脸的汗珠,心头一阵悸动不已。
声音发紧道:“很疼么。”
看她难受的模样,又心生无尽的后悔,喃喃自语着:“若早时寻你下落,便不会有此一遭了。”
自疚之后,想起方才在屋外见到的那人,荣屿面色愠冷,心里又止不住升起一股怒躁。
南海州牧裴泫,南焱王崔刈。
承海公裴思。
呵,我本应知晓,是他。
掌心贴紧她的左侧脸颊,柔柔摩挲了下。满眼疼惜外,话中冷意不减半分:“不会再重蹈覆辙一次。”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嘴角微微一笑,“陪你此生圆满。”
心口滚烫一路直上,眼角阵阵发热,荣屿再难自持,俯身一吻烙至风翎眉心正中。与她肌肤紧紧相依了许久,才缓缓坐直了身体。
隔着被褥握紧了她的手心,诚声呼唤着她的名字:“风翎,早些醒来。”
言罢,侧身靠坐回床头,偏眼看着熟睡的人儿,默默陪着她睁开眼来……
翌日。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音传至房内,荣屿慢慢睁开了惺忪睡眼,下意识往床侧先望了一眼。见人依旧双眼紧闭,但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便将视线挪向了,房门外站着的黑影。
鬼鬼祟祟的声音随之而来:“荣家主,您醒了吗,镖头到点该喝药了。”
等了几秒,没有任何声响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