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处,风翎难免心有感怀。
那时在伽罗寺初见她时,只觉得她这人很特别。明明吃不惯寺里的清茶淡饭,还要硬逼着自己咽下,一餐接着一餐,也不骂半个字。
当时祈福了整整七日,在寺里总能看见她的身影。每日不是跪在伽罗佛前孤心清修,便是黯然神伤地,与信徒算着各种命签。
私底下,又跟伽罗佛倒着苦水,怀疑它究竟能不能应验。
偷摸观察了她好几日,才发现她对住持方丈出家一事,也多有抱怨与愤慨。
至此,就对她这个人,更加好奇了。
后来要走了,也是想着试试看,她会不会选择加入啸风门,点燃她那颗不太平静的心。
算是意料之中,从伽罗佛手底下,拐走了一个大福星。南海啸风门在她的打理下,仅仅三年就站稳了脚跟。
如此说来,这声感谢,该由她来说才是。
笑眼深深,与她说着感激:“也谢谢你,啸风门多了一抹青色,真亮堂了不少。”
听她说话总是正经不了几句,青桑本还感伤着呢,又半是带哭地笑出了声。
风翎也跟着哑笑了几声,随后恢复了常色。眼珠滴溜一转,没忍住问出心底的疑惑。
“那个……听你话里说的,你俩感情也没破裂啊,为什么还……”
问到一半,一下卡住了。
“你是说,我为什么要和他和离?”青桑偏过头。
风翎抿紧嘴唇,轻微点了下巴,不敢太过言语刺激。
青桑双手撑在岸台边,想起过往经历的种种,不觉含泪苦笑了下。
“他总自以为是,能够抵御所有的艰险,却带了一身伤回来。”语气稍有哽塞,才又能再往下说,“那次党争……是两败俱伤,他身上到处都是刀伤,险些就丧了命。”
记起那晚一盆盆的血水,从殿中不断端出来,而自己除了流泪,什么都不能做时,又无声落下了一行苦泪。
“就算都这样了,还要告诉我说,真的……没事,有死侍保护他,他不会……怎么样的。”
闻言,风翎忽然怔住了。
脑海中忽地想起,自己那日跑去荣宝斋,也说过同样的话。抬眼望着她哀然落泪的样子,心里些微发颤。
颤抖着肩膀,哀骂出口:“……混蛋,他就是个……混蛋。”
哭得厉害了,连带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保护不好……自己,还要……把我……挡在身后,怎么可以……这样,我心都要……碎了,明明……可以一起……面对的,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
“混蛋……我们……说好的……要同进……共退,为什么……食言,你若……真死了,我……又该……怎么办……”
“我……从不怕……危险,也不怕……陪你遇险,我讨厌……你总是……把我护在……身后,我……讨厌你……遇到……事后,只会选择……抛下我一人……”
“强大的人……就不需要……保护了吗,那为什么……还会……受伤,为什么……差点……身死,你不是……强大吗,不是不需要……我的保护吗,为什么……要我看到……你这副模样……混蛋……混蛋——”
最后一声,喊向漫无边际的黑暗海面。余声被海浪裹卷回来,震彻在了风翎的心里。
耳边一阵阵浪涌,心中一声声呐喊,无间断地激荡着风翎的心口,也让她情不自禁落下了两行泪水。
泪眼朦胧望着她,声嘶力竭的背影,脑中完全不可控地浮现出,那日于码头交火时,他负伤孤身离去的背影。
一如她此时这般,愤然又决然。
而那时的自己,也如现在时刻,泪水已是溃守。
她的一遍遍剖白与哭诉,就好似最为凌厉的锋刀。刀刀都直入风翎的心尖,又带起接连不绝的震颤。
让她陷入了无边奔浪之下,随着浪尖所至之处,冲涌又退潮。如此反反复复,只顾思忆着那些错失的心绪,与两相错位的渴求。
耳边已渐渐听不到,她心里的苦楚与酸泪,是如何不能被他知晓了。现下满心满眼,都只沉浸在这场,扑面而来的浪潮之下,用尽心力挣扎着,想要求解出那个靠岸之法。
脑中一遍紧接一遍回荡着,他亲口吐露的那句,他受到伤害了。而伤害他的人,正是她的所作所为。
我那日只做了一件事,保护他的安危。
这对他来说,不是算作保护。
……反而是伤害。
他为此感到了心痛,就打算跟我遥遥无期了。
我伤害了他,所以,他要跟我……和离。
思及此,一直死死缠绕在心底,始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终于是打开了那个死结。
解开心结以后,转而充斥着自己整颗心的,是裹挟着余怒未消的慌张,与逐渐占领住心头的冲动与难耐。
……混、蛋!
我还没答应呢,谁准你和离了!
好想……好想他,好想马上就见到他,好想与他把话全说开,好想当面骂他不准和离!
绝、不、可、以——!!!
心中躁动愈发难以压抑,下一刻,从澎湃的心潮中,猛然回过神识。嘴中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微微起伏不定。
满耳所闻,青桑的哭声愈来愈盛。
立刻伸出手去,满满环抱住了她。
并未有作任何安慰,只如此紧密抱着她。希冀能带给她一些慰藉,也兀自强压着心底里,蓬勃欲发的悸动。
朗月悬立苍空,浪声依旧滔滔,两心一同共振,也一同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