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泱码头。
煦煦和日之下,两排绿铠整装之战士,白绸束紧在腰侧,分立于栈台两道。
岸边瞭望塔内,一阵肃沉呼号声响起,震天彻地的擂鼓鸣号声,自此经久不息。
长声不绝中,齐整停靠在海岸边,布满各色经幡的三座舰艘,应声一同开拔。四岸海风浩浩,各色经幡迎风昂昂,毅然决然赴往英魂安息之地。
“呜——,呜——,呜——。”
小刻,三座舰艘航行远端,已全部抵达预定位置。当此之时,于高处瞭望塔内,再度响起三声号角震鸣。
角声落定,以伽罗寺住持方丈为首,八十一位在修僧人,处立道旁两侧战士之中,一齐盘膝打坐于岸台之上。
木鱼声声传响中,齐僧虔声祷祝音,也随之而启。连声祈愿低徊于码头之上,又相从浩荡长风而去,终而安栖于三万里海底。
与此之际,万千繁花同而纷飞,随风挥扬于战舰之上。又满承在世之人的感念与寄愿,乘风而下,轻拂向千里沧浪。
“嘭——,嘭——,嘭——,嘭……”
风声烈烈,花香绵绵,无上浪波翻涌四起,裹卷着落花同声共震。
声声萦耳,颤颤入心。恰似一海阻隔,思归之人的痛声呼唤;又好似枯骸伶仃,失归之人的哀声泣诉。举首潸然泪绝,此声久久不得将息,却始终难闻心伤之人,传有回声相应。
纵目所观,满耳即闻,唯有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涌,一声盛过一声的默哀,至久响彻在此方天地之间。
抚慰着天人永隔,两不相知。
一路长风相送,万千繁英重而踏立浪头,争相破开前方重重巨浪。满载咸湿的殷殷期盼,欢心踏上海岸边,奔赴至爱之人的身畔。
拂去满面泪花,还以紧密相拥。
于漫天飞花之中,互相诉尽此生衷肠。谨以泪水作契,结约来世再会,且伴且终,万莫违背誓语。
繁千飞花翩舞而上,尽数归于朗朗苍穹之光,又散于滚滚凡世之尘。
岸前众人皆举首挥臂,以泪笑送其去。诚盼来生缘分之深长,弥足今世未尽之缺憾。
经久悲泣的哭声,渐而被大海紧紧环拥住了。又在阵阵海风的轻声作抚下,慢慢沉眠至心底深处。
祈盼余生漫漫,得会不期之日,忽而展有欢颜。
直到耳边哭声逐渐落缓,站立码头岸台最前方的风翎,才放落下了置于心口的右手。
缓缓睁开眼来,又一行泪水滚落而下。
放眼望向岸台之下,排排站于海岸边的战士亲属,眼眶再次刺得血红。
视线稍稍远移,看向几百米开外的海面。经幡迎风鼓鼓翻震,恰如当日呼天震地的呐喊助威,又恍如不绝于耳的凄厉讨饶。
令人振振又惶惶。
海风习习,泪眼朦胧中,风翎微微一笑。
希望汝等魂灵得以重生,再来一世福乐在身。至此往后,啸风门亦会负重前行,接替上属于你们的那份,继续护佑寻常之安适惬心。
亦希望我的惶惶而不得安,终有一日,会化作万般自在,被我坦然接纳于心。
这一次,不要再以死抵罪,我会好好活下去。
无论怯懦地、惶恐地、歉疚地,还是舒快地、幸福地、美满地过活一生。我都会拼尽自己的全力,努力坚持活下去,直至生命尽头。
赎罪于你们,还爱于他人,亦渡化于自己。
来世,不期而遇。
所有难言难尽的泪水,悉数敛退进了心底,又抬起手背来,拭干脸上的全部泪迹。
转而温笑盈面,欢悦满心。
在此大悲之日,默默庆贺着自己,一举拿下南海三大码头,成功跻身官宦之流。
亦热烈恭祝着啸风门,在尸骨垒砌之上,淌出了今后的康庄大道。
“你为何会出现在那儿。”
闻见这不冷不淡的一声,风翎蓦地回转过心神。偏首看向伫立在自己身旁,一直未有作声的裴泫。
从举行海祭以来,她便是如此一副神色,眼里既无泪光,也不显欢然。唯有深不可测,实令人难以知晓,她心中真实所想。
唯一能得以窥见的,她今日并未着身官袍,也未铠甲加身。
只穿着一身常服,再普通不过。
无言默然了好一会儿,看她始终没看自己,风翎回正了头。
身后击鼓声、超度声依然,两相交织着齐鸣。顺眼眺望向波涛汹涌的海面,眼前海声滔滔连震,便如那日炮火轰轰不休。
如此喧然之下,出口之声,却显得异常的平静无波。
“本是一方阵营,你若不幸陷落,我又何处立足身安。”
凝视着翻滚的海面,遥想起海战当日,她所展武力之强悍,眸中不起任何波澜。只开口直言:“你本非同一般,何论无立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