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风翎目光稍有恍惚失神。难免想起自己过往经历的,诸多磨难与困斗。
年少时辞家远行,认真学艺、勤勉奋生,与三两好友张罗起啸风门。却因牵涉政斗,无辜受到连累,最后落了个满门不得善终。
受囚无思量后,又被三姑神赐予脱凡灵力,确实是强悍于人。至此之后,不想走上了漫漫赎罪之途,不同于凡,却再难重拾为人之志趣。
踏遍世间各地,却无一处归依之所。
得幸赎罪己身,脚步凡历之地,重逢故时挚友,再缔前世未尽之缘。笃志结伴而行,又一同齐心协力,将啸风门扎根于世间各处。
再历一世,依旧是韶华正好,却终于了尽前世所憾与遗恨。
回追百年岁月之长,直到如今,方才真正心有所感——她无异于凡,却终得安身立命。
凝思悄然落尽,风翎又偏过头来,望着眼前这位胆魄过人的凡人,不由得心生佩服。
仅凭一己凡躯,也定要誓死守战,庇护身后万众之凡。满身功德无量,可叹亦堪颂。
想必数载身故之后,可位及仙班之列。
风翎如此心想着,一时陷入自己的遐想,没有及时作应。
良久不闻回应,此时,裴泫回过眼神,与她的目光直直对上。盯着她鲜妍如初的面庞,不觉凝神沉思了多时。
最后,无声移开眼神,重新视向了海面。
顿然片余后,又沉声作问:“不同凡响,堪受屈居人下。”
风翎回过心神,盯着她的侧颜,转脸笑嘻嘻的:“裴州牧,您当真高看我了。我是一身莽撞没地儿使,这才横冲了上去。”
“事后我也是百般后悔啊,得了一身伤不说,还差点儿遭火弹炸死了。回来救治了整整三日三夜,这才从鬼门关里爬出来啊!”身子稍微前倾,一脸惊恐万状。
怕她不信,还紧补了一句:“真的,栾医师跟我门里人,皆可为证的。哦,那日舰队上的将士们,也都看见我受伤了,最后那一箭,险些就没射稳呐。”
语毕,看她许久不言,又抬手恭维于她:“若论武艺高超,箭无虚发,那还得是裴主帅厉害啊。”
“只一支火箭出去,便让南焱王当场焚身而死。又一举攻破南焱王海军,永不落败的神话。我有时夜中发梦,都能听见当时海上,裴家军的扬威声啊。”
闻声,脑中倏地回响起,他在烈火之中的声嘶力竭。随着海浪声阵阵拍岸而来,一声紧跟一声的“裴泫”,萦绕裹缠在脑海里,又扩散蔓延至心口,长久挥之不散。
令人不免心生出,难以挽回的厌恶之感。
一般无二的愤恨难平之下,却又被总也无处安放的哀莫与痛伤,全数侵占住心头,叫人从未得有一时一刻的心安。
生前如此,死后依旧。
望着如何都不得消停的海面,裴泫眸中浮显出几许躁郁。也只那么短短一瞬,便被她强行逼退下了。
从岸台撤回目光,转瞬变得沉静肃正。
“仪式落毕,来府商议今后行海事宜。”
言罢,稳沉着步子,从一众僧人旁行过。踏着鼓声震鸣,身影渐行渐远去……
转身望着她突然离去的背影,风翎眼里略有迷惑与茫然。小小困惑后,又转眼望向眼前的万顷涛浪,难免心潮澎湃不定。
南海在手,我啸风门,得要盘活了。
活起来后,就要拼命蹦跶了。
余生且阻且长,不懈不怠,勿骄勿躁,且行且重,千万别忘了自个儿的志气。
知道了吗,风翎?晓得了吗,啸风门?
“嘭——!嘭——!嘭——!嘭……!”
海浪遽然翻震鼓动,大力拍击着海岸,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洪响,正宛如对她心事的一场盛大回应。
海风摧刮而来,浪潮冲涌而至,风翎直身当于大海之前。全身陡然绷直成弦,双脚猛一靠拢,同时左手背立身后。右手猛攥成拳,用力砸紧自己的心口。
一如既往,无论今后,只仰首激声高呼:
“镖在,人在——!”
“人在,我在——!”
一声声浩荡回响,震彻于整片海洋上空。大海亦毫不逊色,愈发蓬勃激昂,热烈呼应着此人的振声呐喊。
猛烈的海风扑面而至,一把抹去了风翎脸上,正在连串滚落下的泪花,最后还以她沸腾不息的浪花。
涛声滚滚中,与此人虔心立定下,来自大海深处最诚挚的誓约。
于世诸凡,但若怀愿在心,且自先行往去,无论迷顿曾经、困厄当前、惶惑往后。
凡所有道,均路长且艰,或可泪流、乃至血溅。毋惧矣,勿哀矣,不孤矣,莫弃矣,大海行经之处,皆会一概相纳,无有不应。
君之随心所行,慨然以赴,大海自宽,会当伴于诸君同行。
沧海桑田,白云苍狗,此誓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