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而入沉,逢着喜事当头,冷了好些日子的天空,也在风大人即位的当日,难得烧红了一大片霞彩。
柔和的霞光披拂满道,轻软的花香萦绕整身。早早沐浴更衣完毕的风大人,只身漫步行走在长长的外廊之上,步子迈得悠容又惬意。
无限暖融覆落于身头,令人心旷神怡至极。慵懒地单闭起一只眼,抬首望向格外热情的老天,不觉轻扬起了嘴角。
彩云辐散长天,似在遥祝她这位航节使大人,此后红火载途、风光满面、步步皆欣荣。
右手半遮住额头,面上覆上一层暗晕,对老天煞有其事地点了个头。不多不少,端方自持点满两下为止,其后再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端笑。
心意实是诚恳有嘉,本官今后自当勤勉当政,竭力造福众生,不负尔之殷切期望。
回应完老天的厚待后,又缓慢放落下手臂,两手顺势背紧至身后。脊背正挺,面容变得沉肃有加,稳稳当当行步于红光大道之上。
一步一笃定,一身一端正,一心一不移。
不到小刻,便稳步行至了预定之处。抬脚迈过门槛的当刻,便看见屈身榻前,正在忙活不已的人。面子丝滑一松,转而盈笑满面。
踏着笑声缓缓走向,靠近窗边的硬榻前。
“小~桑~桑~怎么还自己来啊~”
听见她的笑音走近,青桑没有转过身来。仍在调整着小桌上,各色菜品的摆放位置,顺口回着她:“他们摆得有些乱,自是升迁宴,还是守规矩些,谋个好彩头比较好。”
风翎嫣然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四处张望了眼房内,抬腿就坐到了榻上。与仍在谨慎的青桑姐姐,隔着小桌相对。
望着她不急不缓的动作,双臂自然撑在桌上。眼里若有所思了会儿,又随嘴跟她唠了两句:“这个庞经纶,专门逮着我升官的日子,跑出去洽谈什么紧要外务。呵,怕不是抠搜得想躲我的贺礼吧。”
青桑只微微一笑,“南海如今打通了,日后凡是行海越货,都得先过会我们啸风门。当地的这些个大商贾,可都紧巴巴观望着呢。”
“第一轮合作选择与谁联手,对于我们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抬首望了眼她,“有庞师爷帮着把关大局,能少操一半的心思,便当是解忧送礼了吧。”
就这三两句话,给风翎彻底说没话了。眼珠子悄摸一转,心里的刺挠劲可没消停半分。
顺手撑着小桌起身下榻,稍带无奈地叹了口气,“诶呦,这人还在睡不成,还要人三请五请的,真是富贵闲人当惯了哟。”
脚跟落稳在地,抬手抖了抖衣袖,把身上的褶皱都给抖平了,心里却仍泛着丝丝涟漪:“咳,你饿了且先吃上,我去叫他过来用饭哈。”
抬脚还没走两步远,便在青桑的一语之下,顿住了略显虚浮的步子。
“诶,等会儿,荣家主走了。”
闻言,风翎原地静止了整整三秒,这才偏了个头回来。眼里装作没听清的,慢吞吞再问一句:“……走哪儿去了?”
青桑停住手中动作,从袖间拿出了一封信件,伸手递至她眼前。打量着她的神色,收紧了些语气:“……不知道诶,把信托给我后……就一个人走了。”
顺眼望向眼前这封信,眼球钉死在信上,久久都没挪走半分。眼里愣住半晌后,才不急不缓走上前,面色平静地接过了这封信件。
一字未言,又若不经意展开了此信,盯着其上写的“备婚繁冗,暂回斋内,勿念。”十个大字,全身冻住了足足五秒有余,都无半丝半缕的声息吐纳而出。
望着她脸色十分不好的样子,青桑先望了眼信,又小心翼翼抬眼看着她,轻声询问道:“……怎么了吗?”
风翎从信中收回眼神,张眼看向青桑的眼睛,满脸皮笑肉不笑:“呵~”
青桑面露难色:“……?”
“呵呵呵呵哈~”闭眼兀自低笑了会儿。
看她强作欢笑的模样,青桑心里升起来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又望了眼捏在她手上,被越攥越紧的信边,心里也跟着皱巴起来了。
担心道:“呃……还是没谈拢……”
“嘶——,嘶——。”
截断青桑话语的,是连着两下的撕信声。
指尖轻轻捏住信头,又慢悠悠地从头至尾,将整张信对撕成两半。工工整整、井水不犯河水的两半。
动作慢条斯理地,将两半撕开的纸,又强行合拢在一起。由着刚才的动作,又分毫不差地再撕了一遍。
从始至终,面上都挂满温柔无双的笑意。慢慢撕完后,将这四张零零碎碎的信纸,置放于掌间,又进行了好一番的按摩揉捏。
最后,低下眼望着手中,捏得分外完美的信团,轻微勾唇一笑。
下一秒,笑容悄然收紧。抬起眼的瞬间,将手中圆滚滚的信团,大力抛到了窗门之外。
顺着此球体飞走的方向,青桑偏过眼又回正头。望着她又笑容满面的样子,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害怕与担忧。
“呜呼~”风翎轻快舒出一口气,又抖擞了下自己的衣领,重新落座在了小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