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当前,一方供桌肃然立于岸台之上。案桌其上并排摆放着,这对新人各自的双亲。
海风烈烈之下,持立四方的彩旗与幡布,迎着长风招展翻震,发出欢欣鼓舞的呼号声。
与此之际,分立于岸台两道的乐仗,齐而吹奏弹拨起手中礼器。震破长空的鼓乐奏笙声,甫一乘风而起,立时压过涛涛洪浪之威。
一方红色牵巾当于桌前,迎承浩浩风浪,相随锣鼓喧天的喜乐,翩曳飘飏而起。
新人们位于牵巾两端,对面而立,共同倾耳恭听着,司仪管叔的婚祝之辞。
手中礼簿之厚,可称有千斤之重。饶是在如此劲风之下,愣是没吹翻个一张半页;礼辞之长,更可谓是生生不息,代代无绝。倘使大海或可发言,要论存世之长久,定甘拜下风。
侧听着端身站在案桌前,管叔慷慨激昂的喋喋不休,就宛如和尚咿咿呀呀念经般,让人凭空头顶一圈紧箍咒。只觉头昏脑涨不已,甚有原地暴毙之前兆。
原本兴致盎然的眼光,在一番紧接着一番的狂轰乱炸下,早已彻底蔫巴了下去。上下眼皮完全不受控地,微微向内合起了几分。
神魂跟着脱离躯壳的这刻,手中悄摸不觉地松了些力道。紧紧持握在手的团扇,也随之轻微颤抖了下。
正是团扇发抖的档口,直接给已经飘飘欲仙的风翎,狠狠吓了个大激灵。全身陡然一紧,逃走的三魂九魄,紧急跑回自己的老家。
连眨了两下眼睛,眼神重新恢复清明后,指尖再而捏紧了团扇。
神智回转了清醒后,此时,耳边又传来了管叔的长篇大论。字字扎耳,声声钻心,荼毒得人的身心,又有撒手人寰之状。
勉力挺直腰背,心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哎呦喂哟,有完没完呐……
同一时刻,荣屿持握牵巾的手心,略微放松了几许力劲,指根也渐而僵直难动。
对望了眼一直举持团扇的她,想必身体更有不受。心底半舒出一口气,抬眼望向兴味当头的红脸管叔,几不可察地微咳了声。
出声的当刻,管叔耳尖微动。嘴中仍是念念有词,回眼看向了发声之人。
荣屿唇角微抿,眼神向下望了眼。
随着他的目光下移,管叔盯紧了手中在念的礼簿,顺口往下再念了几句。面上不显着什么,抬指顺势捏住一大叠册页。
出声的下一刻,直接略过了中间的各代荣祖功耀,翻到了最后一页礼簿上。视线飞快扫过这页所写内容,又选择性地忽略省过,现任功祖禳珍公所行之伟业,以及新人婚祝之语。
目光一下千里,径直选中了结语之言,亮嗓宣读:“礼启,请新人恭行拜礼——”
一语落毕,利落合上手中礼簿,侧身退至一旁。随后,两只红色蒲团,被摆放至桌前。
风翎也随妆女的引导,慢慢侧转过身子,与荣屿一起正身面对着供桌。
管叔一唤:“新人上前,启三拜大礼。”
风翎与荣屿听言,一同举步迈上前,双双停步在两只蒲团之前。
管叔二唤:“落跪——”
两人一齐屈膝而下,恭正跪于蒲团之上。
新人落定后,扬声三唤:“天地为证,一拜苍天垂佑,厚土安身——”
风荣一齐低首落拜。
二人回正身的下刻,四唤即起:“高堂齐坐,二拜双亲鞠育,陶铸成器——”
两人平膝而立,红眼相望着立于案桌之上的父母,面上皆扬起了恭欣的温笑。共对着四位至亲至爱,虔敬俯首叩拜,久久未有起身。
额头低下案桌时,风翎盈满双眶的泪珠,扬笑滑落至脸侧。泪水朦胧中,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他们二人的音容笑貌,不觉又流下了一行,半是苦涩感伤,又半是幸福安恬的泪水。
新人长时不起,管叔从旁小声作提。
闻声,荣屿抬袖轻拭过脸畔,掌心虚扶住风翎的腰身,二人这才缓缓直起身来。
顿然少时,五唤又起:“新人对首,三拜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妆女起步上前,伸手拢紧拖地的婚摆,风翎方得以从蒲团上,侧身挪膝过来。
一扇以隔,两人对面而跪,深深凝望着彼此的双眸,眼中皆浮现出了动容之色。
回想着这一路以来经历的种种,从横亘两世的情缘邂逅,二人携手共患难、同甘甜,再到如今的喜结联姻。身边之人几经辗转,却有彼此不离不弃,始终常伴于身侧。
何等幸运,无论从前,再不管往后,心头挚爱之人,永远都会在触手可及之处。
或悲或喜,或忧或惧,或怒或哀,夫妻二人并肩共承,再不会身感独孤,终生如是。
双亲得见在上,亲友欢迎在侧,一扇以落,新人男女对首以拜,自此结为一世夫妻。
脑袋落低在蒲团之上,新娘掩面于红扇之后,俏皮恭祝道:“新郎官儿,恭喜大婚~”
新郎对面落首,眼里晕满了清朗笑意,回以柔语声声:“恭喜大婚,夫人。”
听见这句唤口,风翎眸光稍有呆愣。回过神后,嘴角喜色难禁,面上悄摸晕红了些。
管叔最后唤声:“新人礼成,起步就宴——”
码头两侧,众人鼓掌欢贺,经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