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人吗?
看它一个人还怪可怜的,也舍不得看它形只影单的,便大发慈悲把它摆到自己面前,再次与它对目而视。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双手搭在妆台上,逐渐乱了序的敲指声。
见它不带半分羞,还一直紧盯着自己,估计是陪它还不行,还得跟它一起乐呵乐呵。
煞有其事地点了两下头。
既如此……便盛情难却了啊。
在它眼巴巴的极力邀约下,风翎终是动了恻隐之心,把它好生揣在了自己掌心中。
“哗啦——咯噔。”木片缓慢翻开,又轻声落至桌面。
三秒后,再哗啦一声。
这两声后,哗啦声掺杂着捂笑声,轮番开始上阵。在此书面前,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所画内容之精彩纷呈,之神魂颠倒,实在是让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且瞠目结舌。
看到最后,越发迷陷其间不能自拔,本直挺挺的腰背,现已贴合在了镜台上。
面上红里透红,嘴角已咧到了耳后根。
嘿嘿嘿……这个~还有这个~再加这个~
全都来上~~~
手中木片哗哗不绝,脸上笑容已是花枝招展。双手合拢撑靠在桌沿,正低首精挑细选的档口,身后忽地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一声“风丫头”响起的同时,手中的小人书,已安然躺回到了红绸布中。电光火石的功夫间,红绳被子也给人家盖严实了。
像条泥鳅似的,醋溜一下从妆镜前,站直成了一个响当当的正人君子。
看见是他的那刻,也顾不得去发羞了。满面的惊吓愕然,都已变作了久别重逢的欢喜。
大步跑到他面前,亲昵喊他:“降武老头儿~”
降武抽着浓烟,立定在她面前,上下打眼一瞧,面露慈笑:“嚯嚯,都是成家的小姑娘了啊。”
风小姑娘佯作生气,“啧,什么小姑娘,我现在叫风、镖——。”向前伸着脖子强调。
降武蔼然一笑,长吸一口长烟,出口无烟气:“嗯,风镖,小老友在此,恭祝你一句新婚大喜啊~”
扯了下他的花胡子,大咧咧扬笑:“嘿嘿,谢谢这位小老友呀~”
寒暄过后,主动发问:“你可不是专为我贺喜来的吧?”
降武收笑不言。
看他态度突然大转,风翎挂满整张脸的笑容,也跟着躲藏起来了。默然了良久,小心翼翼道:“你……是来带我回去的?”
降武还是肃目不语。
见他无言以对,风翎心情顿时沉入寒潭。低下眼失神了半刻,再抬眼直望着他,脱口而出:“不回去,我没想杀……!”
眼前递过来一瓶紫色灵药。
凝眼望着这瓶药水,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一时堵在了嗓子口里。
再愣眼望着他的面容,又见一副和蔼有加的温笑,挂在了他的老脸上。
眼里浮显蔫坏的笑意,抖了抖手里的药瓶,“受孟婆所托,为感谢你过去帮她找回七情,特让我带来忘忧药,了还这份恩情。”
风翎皱眉:“……什么忘忧药?”
又拔了口烟,长长烟雾弥散开来,悠悠道来:“直到昨日,老婆子还在奈何桥边,渡引那些个海魂呢。给了瓶忘忧药,说喝下去后,会忘掉心中最烦忧之事,叫我顺道捎过来。”
沉沉望着这瓶灵药,眼中凝思了半晌,低声开口:“他们成功转世了吗。”
“按生前功过作计,有的转走了,也有部分人,还得在无思量多熬个几年。”稍有停顿后,紧跟了句,“都不算犯了什么大恶,到时自也会转走,不过时候早晚罢了。”
怏了声音:“那你给他们吧。”
“哈,怕是不够分呐。”缓吐一口烟,含笑打趣着,“那老婆子给出去的东西,又有谁敢乱收,呵,除非甭想投个好胎了。”
想起她那古怪脾气,风翎没再多说二话。伸手取走了这瓶灵药,放在手中轻微摩挲着。
声音发沉:“替我道声谢。”
“人巴不得撇清关系呢。”
风翎无声失笑。
笑意半顿在嘴角,抬眼打量着他的神色,试探一问:“不带我走吧。”
降武深深一笑,最后摆了下脑袋。
得到肯定回应后,眉眼倏地放松,立时扬起微笑,又着急作问:“那他们收到香火了吗,会不会减轻一些罪罚?”
一如初次见到她那般,再度肃声凛口:“罪孽既已亲手造下,便该躬身赎还己罪,无可更易之事。”
闻言,低下眉眼,笑容渐渐回落至原处。
“风丫头。”
惘然抬眼,直视他的双目。
“百年之后,无思量见。”慈和展颜。
眼里泛起热意:“还能活到百年。”
“业已罪消债了,自当得乐一世。”出声破笑,“再生罪孽,做鬼哪得逍遥活。”
风翎领会其意,含泪笑过。临了与眼前这个,似亲似友又似仇之人,诚声立下约定:
“降武,百年后再见。”
降武哈哈大笑化作烟雾离去,满屋只听得风翎紧捂额头,急眼破口大骂:
“啊嘶…!又给我一棍,真的很疼呐——!!!”
边揉着额头,再看向手中的这瓶灵药,心口的火躁隐匿无影。迷惘而沉重的愁思,逐渐占据上心头。
回眼望向妆台前,那顶耀眼夺目的婚冠,面上又回漾起恬淡笑意。
大喜之日,烦恼留在日后再烦。
压下所有难言的情思,一路跳跃着蜻蜓点水的脚步,又奔向了那处新世界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