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船之上。
一门以隔,荣屿等人欢聚在外,迎着海风谈笑风生;风翎则借由身体不适,起先回到船内稍作休息。
微弓后背坐在镜前,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一顿噼里啪啦地往下卸货。
正卸到一半时,房门被人从外叩响。听着敲门声很是耳熟,嗓子向上一扯,把人叫了进来。
青桑手握一块红绸布,停步在妆镜前。望着她已变得光秃秃的后脑勺,不免轻笑一声。
“妆娘来看到了,又要祖宗、祖宗的喊个不停了。”
“啪,啪,啪……”弯眼一笑,但充耳不闻。卸货的手工活越干越麻溜,短短片时,已彻底解放了右侧脑袋。
“呼~爽——!”右脑珠钗甫一卸完,整个人顿感身轻如燕,满足地长呼出一口酸气。
“诶,头发别勾乱了,我来帮你卸吧。”
将手中物什搁放在镜台上,起步走到她的身后,轻柔地按下去她的双手。自己上手帮她拆卸着,头上剩下的另一半珠钗。
风翎自是乐意之至,隔着镜子甜甜一笑。旋转起发酸不已的腕口,“嘶……得亏船上可以休息一夜,若要一直举一整天的扇子,真直接给我整废咯。”
青桑笑着轻啧了声。
连忙抬手打嘴,眼里挂满贼溜溜的笑:“哦,呸呸呸~”
眼珠子滴溜一乱转,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台前放着的这块红绸布上。看着包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随手取到手边,一边扯开外面的红绸绳,一边好奇问了句:“送我的新婚之礼么~”
青桑手上动作严整有序,眼睛逡巡于满头的珠钗大军们,声音还能做到沉和又悠缓。
“嗯,大家都送了,我自然也不能落下。我手笨不会做雕工,武器那些的,更是一窍不通,珍玩跟银钱呢,想必你也收不下了。”
压下身子,稍歪了个头,抽着左后方的珠钗,“心想你或许需要这个,就当作是我的婚礼吧。”
展开红绸布,里面安稳放着一本书。是用一块块轻薄的木片,叠摞穿绳在一起,整合成的一本雅致书册。
最外面的木片之上,没有什么额外的东西,就从上到下列写了,三个恭恭正正的大字——小人书。
“嗯,送我本话本子?”起手翻开来看。
半秒后,此书“嘭!”地飞至原位。
伴随着这声干脆砸桌音,青桑从半蹲着的姿势,慢慢站直了身体,满面含笑接着取钗。
落在风翎两只直愣愣的眼球里,却是看到从花镜之中,径直升起了一位高深莫测之人。
抬首望了眼镜中,呆若木鸡的女子,青桑莞尔一笑:“干嘛这样看着我啊。”
脑袋一动不动,眼睛呆呆眨巴了两下。心口失语半刻后,对着眼前的镜子,认真为自己正名。
“……小桑桑,我……正经人来着的。”
青桑没忍住噗嗤一笑。
哑笑了半会儿后,才抬眼笑言:“这有什么不正经的,世上人人都是小人来的。”
风翎:“……”
失声三秒后,手心暗暗搓着膝盖弯,嗓音拖在喉口出声:“我……君子……”
低身凑近到君子的右耳边,呼出绵柔而悠长的气息:“君子也不例外。”
君子耳尖顿时飘红一片。
望着镜中如坐针毡的君子,青桑微微一笑,不再起心逗她玩了。稍回正脑袋后,又取起她侧额边的几支钗子。
因着她不再乱动,手上动作利索了不少。在一声声“啪啪啪”中,不觉得了几分意趣,也开始字字箴言起来。
“在处理一些个正经事上,是行之有效的,也是各得其乐的。”
手上搓得更电闪雷鸣了,两只眼睛张大了些,尴尬挂笑:“嗯……正经事……是什么……”
青桑柔柔笑着,“这倒没有什么定论。平日拌嘴个几句,或两人间闹了些别扭,又或者遇到意见不和时,亦或在旁人处受了憋屈,这个法子,倒甚过两人坐下来,客客气气谈。”
风翎一知半解,对此不敢妄下言论,手却快擦出火星子来了。
“啊……哈?不长了……有嘴吗,这是……什么解决……呃唔……”
青桑不置可否,只讳莫如深一笑:“依经验之谈是这样,凡事需得躬行,自己一试便知了。”
风翎:“……”
最后一支钗卸尽,又抬步走到妆台前,拾掇起了一桌狼藉。
风翎原座怔愣了好几秒,直到听见耳边传来,珠钗相撞的叮铃声,这才从迷思中抽离了出来。哈哈乱笑了两声,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将远处散乱的珠钗,放到她手边的妆奁盒中。
动作变得慢条斯理,眼珠子却活蹦乱跳了起来,不时张望她个几眼。在她视线回视过来的片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到旁处,手上变得忙忙碌碌的了。
两人就如此,一个抿笑愈盛,一个强作镇定,沉默无言地收完了,这桌上所有的珠钗。
将妆奁盒放至她眼前,顺带取过那册,惨遭抛弃的小人书,一起放在妆盒上。
轻拍了下盒顶,眼含顽笑:“放心看吧,人我会遣开的,不会让你害羞的。”
鼓着眼睛望着她,眼中略微泛起几丝笑意,但更多的是赧然的红意。两相夹击之下,整张脸失去了任何表情,唯有渐而发红的颊角,还能见得些真情流露。
望着她半笑半醒的面庞,青桑不由得轻轻一笑,最后道了句新婚快乐后,出门掩紧了房门。
“嘭。”的关门音落定,风翎心口却有如遭了雷击般,浑身打了个不小的寒颤。再偷瞥向盒子上的物件,身体立马不发凉了。
反是由内而发,凭空生出了一股躁动。
心口燥热刚起,“噌——”的贴桌滑盒声紧跟而至。手像做贼似的扶在妆盒上,眼睛随便放落在旁处,“咚。”的一声轻响,盒上的小人书不翼而飞。
下一刻,“呼呼呼——”的扇风声,接连不断地响在镜子前。
扯了下厚实的领口,一边给自己扇风散热,一边在心底默默发思着。
诶呦,闷得人……还怪热的嘞。
又是连着四五声扇风。
扇到一半,发现越扇越热,悄摸不觉地就停下了手中动作。眼睛斜往上一瞟,正好与脑袋旁,三个大大的“小人书”,五眼相对上。
刚一对视上的瞬间,又觉这样盯着人家很是失礼,便赶忙移走了眼神。
视线在屋里来回逛了圈,本来没想再盯着它不放的,结果人家倒是半点儿不客气。全程都死勾勾盯着她的脑袋,看样子很是孤独。
孤独……
又斜瞄了眼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