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色很白,在昏暗的光烛之下越发朦胧,巫溪虽然年纪尚小,但五官深邃,睁着眼睛的时候尚且有一些年岁带来的青涩感,闭上眼睛时这种懵懂荡然无存,就像是隐在山谷之中的巫蛊祭祀正在占卜时运一般,无端有一种莫名的庄重肃穆。
跟在邬松砚和陆知行身后的毕文隔着衣服捏捏自己的手臂,表皮上已经立起一层鸡皮疙瘩。
邬松砚倒是没说什么,静静地立在一边看着巫溪,并未出声打扰。
陆知行亦是。
让太子等待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情,随着时间不断被拉长,就连低垂着头的毕文都觉得自己身上附了一层汗,变得有些焦急,站在前面的那两位依旧还是非常有耐心地站着。
毕文悄悄抬起眼,他们挨得很近,差不多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今日很凑巧的是两个人都穿了宽袖常服,邬松砚身着黑衣,宽大的袖子底边绣着红穗,垂垂挨挨得垂落着,陆知行不太喜欢穿深色的衣服,他面容姣好温和,许是为了让人民和众臣加重他这种温和良善的仁君印象,一般着浅色衣物较多。
月白、青边,最多是在庄重场合着墨衣,也是偏向于山水墨画中铺着白底的黑色,不似邬松砚这种黑的浓重肆意。
今的到也是一袭黑衣,勾着明金暗纹和红色的边线,袖子底竟然也有一个红穗,与邬松砚勾缠在一起,两人似乎都未察觉。
毕文想偷摸提醒一下他家少爷,本身与太子并肩就已是逾矩,纵使太子殿下并未嫌弃,为人臣子还是注意一些的好。
他刚凑近邬松砚身后,想要扯一下他的衣角,眼前忽然出现一只大手,如若毕文不及时刹住,就得一脸撞进去。
毕文汗津津一抬眼,陆知行微微侧过脸,定在他身上,全然没有平日里那种和煦。
他跟陆知行接触的很少,邬松砚去宫里陪读,他是进不去的,能见到太子的高级宴会,他一个下人,哪怕是贴身侍卫,也只被主家安排在别席,更何况太子深居简出很少与臣子有来往。
对陆知行的印象大多来自民间的议论,说他仁善,说他与民共苦,纷纷总总。
直至今日他方觉,陆知行似乎与传言中很不一样,一个仁善之人,如何能有这样如狼似虎的眼神,冰冷又残酷,满满都是敌意,霸道地将邬松砚圈进自己的地盘,就像是深山老虎——毕文只跟邬松砚打猎时见过,那是一年皇家春猎,自然是他们这一类养给皇帝看的纨绔公子哥大显身手的好机会,毕文跟着邬松砚纵马追逐一只鹿,一只极其漂亮的鹿,眉间带火印,很是稀得。邬松砚一箭射到那只鹿腿上,正打算将它赶进包围圈里,突然从侧山跳下来一头极为雄壮魁梧的老虎,橘毛似火烧,黑纹间斑,威风凛凛。它漫不经心地明眸一抬,胯-下的马就吓得嘶鸣不止,得花很大力气才能稳住,老虎人常称山君,见之则鸿运,军中常有传言称能见山君者,可拜上将军。那老虎对他们兴趣不大,只叼走了已经瘫软在地上的鹿,粗长的尾巴甩了几下便离开了。
邬松砚逐鹿而去许多人都知道,空手而回的时候承明帝便问他鹿呢?
邬松砚道:“小民计差一招,没能追到。”
承明帝道:“当真?”
邬松砚点点头,很是懊恼地说:“小民只能另外挑猎物进献给皇上了,还望皇上莫要怪罪。”
承明帝大笑表示无碍,年岁尚小非英雄之过等等一堆客气话,又赏了点东西,当时太子也在帷帐之内,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毕文当时只顾着思考邬松砚为何对承明帝说谎,现在一回想,心里打了个惊突,陆知行看他家少爷的眼神,与那猛虎看伤鹿的眼神何其相似啊!
毕文退回原位,头埋的更低,心里盘算着这事儿得去跟老太爷通报一声,否则羊入虎口就为时已晚了。
陆知行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他对毕文心里的主意一清二楚,不足为惧,不过这腰嘛…………
他的视线陡转直上,在邬松砚被腰封箍起来的腰上转了几圈,还没他手宽,陆知行偷偷用手隔空丈量,这么瘦,是不好好吃饭嘛?
也有可能是在长个子抽条,毕竟正值年少,还在长身体,得去私库里挑点好东西给他补补,省得邬家东西不好营养没跟上。
想着陆知行又浅浅弯了唇角,吾妻正少年,心头咂摸出几丝甜,眼里愈发炙热。
他微微盖起眼脸,意犹未尽地收回护着他的手背在身后,只觉得手心温温热热的,又湿又润似乎是出了汗,用手摩挲了几下更是热腾腾的。
急不得。
邬松砚对身后的交锋没有一丝察觉,此时此刻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眼前的少女身上,前世是没有巫溪这个人的,她还未抵达京城就死了,据说是不堪受辱自刎而亡,这是元培商说的,没过多久她爷爷巫肆也暴毙而亡。这些人命统统被算在陆知行头上。
巫溪死因如何不可知,只道是仁善太子变成独夫民贼,也不过谣言发酵的短短三日,民间甚至流传起了太子胁迫哑女为其侍妾不成,对其百变虐待,最后哑女不堪忍受宁可玉碎这般荒唐无止的谣言。
实打实的功绩被桃色谣言掩盖,最后为大家津津乐道的,却是捕风捉影的床上这点事。
就连这般不对付的邬松砚,有时也觉得心寒,觉得可怕,处处豺狼窝,无处觅青春。
好在巫溪还在,留一个孙女牵制住老头,总好过鱼死网破又留着一对烂摊子。
邬松砚斜抱着胸,盖下眼帘有些许阴狠地想,倘若重蹈覆辙,只能先下手为强,再不能将太子推入曾经那般境地。
省得连累了我邬家。
巫溪这一场不知是法事还是占卜,总归是跟牛鬼蛇神打交道,做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她睁开眼睛,几乎像是从被水中捞出来的一样,不过她不管不顾,直勾勾地看着邬松砚。
“你有事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