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彻底停了,但天气并未好转,反倒更冷了些。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北风像裹了冰碴子,刮得人脸皮生疼。
暮云倦在家窝了两天,一方面是那天暖锅局后宿醉的头痛需要恢复——虽然大部分酒被忆南枝挡了,但他自己那几杯米酒的后劲也不小;另一方面,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因醉酒而生的赧然和……悸动。
他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些傻话,也记得是忆南枝把他送回家的。
具体细节有些模糊,但忆南枝扶着他时手臂沉稳的力道,和他身上那股即使在寒风中也清晰可辨的、清冽干净的气息,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
每次回想起来,耳根都忍不住发烫。
他把自己埋进沙发和毯子里,像个逃避现实的鸵鸟。
直到手机再次被沈蓦阑的消息轰炸。
沈蓦阑(大艺术家):【图片:清淮某座古桥的雪后景色,画得居然颇有几分意境】
沈蓦阑 (大艺术家) : 倦哥!南枝学霸!我解放了!我爸开恩放我出来写生了!我已经在来清淮的路上了!【仰天长笑】
暮云倦看着图片,挑了挑眉。
沈蓦阑这家伙,画工好像又进步了点?
暮云倦(倦哥):【鼓掌.jpg】恭喜出狱。
暮云倦 (倦哥) : 到哪儿了?
沈蓦阑(大艺术家):高铁上!预计下午两点到!词哥说他那边也结束了,明天就能飞回来!咱们天团清淮分舵即将胜利会师!
忆南枝(大学霸):【言简意赅】嗯。
左叙词(左老二):确认。航班信息已共享。
高敬漓(老父亲):【羡慕】你们玩得开心。
何岭绪(小天使):【羡慕+1】
下午,暮云倦最后还是把自己从沙发里拔了出来,换了身衣服,准备去高铁站接沈蓦阑。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给忆南枝发了条消息。
暮云倦:我去接沈蓦阑,你要一起吗?
忆南枝很快回复:好,车站见。
暮云倦看着那个“好”字,心里那点因为两天未见而生的微妙隔阂感,瞬间消散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裹紧围巾出了门。
清淮站比江州站冷清不少。
暮云倦和忆南枝在出站口等了没多久,就看到了拖着个大号行李箱、背着一个巨大画夹、脖子上还挂着相机、全副武装如同要远征的沈蓦阑。
“兄弟们!我想死你们啦!”沈蓦阑一看到他们,立刻丢开行李箱,张开双臂扑了过来,目标直指暮云倦。
暮云倦灵活地往忆南枝身后一躲。
沈蓦阑刹车不及,差点撞到忆南枝身上,被忆南枝一个冷淡的眼神制止,讪讪地收回手。
“倦哥!你变了!你以前都会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的!”沈蓦阑控诉。
“谁要抱你,一身寒气。”暮云倦从忆南枝身后探出头,嫌弃道。
沈蓦阑也不在意,转而揽住忆南枝的肩膀(被忆南枝不动声色地抖开了):“南枝学霸!还是你够意思!来接我!”
忆南枝没理他的插科打诨,目光落在他那个巨大的画夹上:“写生?”
“对对对!”沈蓦阑立刻来了精神,拍了拍画夹,“我爸说我那幅《冬日清淮》差点意思,让我来实地感受感受,找找灵感!清淮可是我艺术之路的下一站!”
暮云倦无语:“你艺术之路的站台是不是有点多?”
忆南枝:“……”闷不吭声的赞同。
三人说笑着,帮沈蓦阑把行李搬上了出租车。
沈蓦阑预订的酒店就在老城区附近,离暮云倦和忆南枝家都不算远。
安顿好行李,沈蓦阑迫不及待地就要开始他的“艺术采风”。
“走走走!带我去你们上次吃暖锅的地方看看!还有倦哥你说的那些老街老巷!我灵感的小宇宙要爆发了!”
于是,暮云倦和忆南枝又被迫当起了导游,陪着精力旺盛的沈大艺术家在老城区里穿梭。
沈蓦阑确实很投入。
他不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而是变得异常安静和专注。
他端着相机,或是拿出速写本,捕捉着冬日清淮的种种细节:屋檐下的冰棱,青石板上未化的残雪,墙角的枯藤,河面上氤氲的水汽,偶尔走过的、裹得严严实实的行人……
他的镜头和画笔下,这座小城呈现出一种与暮云倦眼中不同的、带着点冷冽和孤寂的美感。
暮云倦和忆南枝跟在他后面,也不打扰他,只是偶尔在他询问某个建筑的历史或某个角度的光影时,给出简短的解答或建议。
大部分时候,是暮云倦在说,忆南枝在听。
气氛有种奇异的和谐。
逛了一下午,天色渐暗。
三人在暮云倦的推荐下,找了家老字号的本帮菜馆解决晚饭。
沈蓦阑依旧沉浸在艺术世界里,一边吃一边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吃完饭,沈蓦阑提议去他酒店房间坐坐,把他下午拍的照片和画的速写给他们“鉴赏鉴赏”。
暮云倦和忆南枝没有反对。
沈蓦阑的房间是个标准间,但此刻已经被他的“艺术装备”占领了大半。
画架支在窗边,上面夹着未完成的画稿;地上摊开着颜料箱;桌子上堆满了相机、镜头、速写本和各种画笔。
“随便坐,随便坐!”沈蓦阑招呼着,自己则开始兴奋地翻找他下午的成果。
暮云倦和忆南枝在房间里唯一还算整洁的两张椅子上坐下。
沈蓦阑先展示了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确实拍得很有感觉。
接着,他又拿出下午用的那个速写本,翻看着上面的铅笔稿。
“这张怎么样?这个桥洞的光影,绝了!”
“还有这张,那个卖烤红薯的老爷爷,神态抓得不错吧?”
他一张张地展示,自我点评,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暮云倦和忆南枝很给面子地点头称赞。
翻到后面,沈蓦阑忽然“咦”了一声,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手里的速写本,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忆南枝,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南枝学霸,”他扬了扬手里的本子,“这好像……不是我的本子?”
暮云倦和忆南枝都看了过去。
沈蓦阑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略小于他常用速写本、封面是深灰色布面、看起来十分干净甚至有些严肃的本子。
确实不像沈蓦阑那种色彩斑斓、贴满各种标签的风格。
忆南枝的目光落在那个本子上,眼神几不可察地一凝,他下意识想要去拿。
但沈蓦阑却已经好奇地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本子上,是用极其精准而流畅的铅笔线条勾勒出的一幅人像速写。
画的是一个人趴在图书馆桌子上睡着的侧影。
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那人柔软的发丝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腻的阴影。
画者捕捉到了那种毫无防备的、沉静的睡颜,甚至连当事人微微翘起的嘴角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而画上的人……
沈蓦阑猛地抬起头,目光在对面坐着的暮云倦脸上,和画纸上的人之间,来回逡巡。
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眼睛倏地睁大,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哇哦……”他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戏谑和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南枝学霸……你这画的是……?”
暮云倦被沈蓦阑那诡异的眼神和语气弄得莫名其妙,他探身过去,想看看沈蓦阑到底看到了什么。
当他看到速写本上那幅清晰无比、分明就是自己的画像时,整个人也僵住了。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刷地一下退了下去。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
这……这是……
他猛地转头,看向忆南枝。
忆南枝的脸色依旧平静,但暮云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慌乱和紧绷。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快的瞬间,但对此刻高度敏感的暮云倦来说,已经足够惊心动魄。
沈蓦阑可不管这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他已经兴奋地继续往后翻页了。
第二张,是暮云倦靠在宿舍吊床里看书的样子,眼神有些慵懒,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第三张,是他那次感冒时,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带着水汽的眼睛,眼神有些脆弱。
第四张,是他在食堂慢吞吞吃饭的样子,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第五张,第六张……
全是暮云倦。
不同角度,不同场景,不同神态的暮云倦。
有在教室听课走神的,有在天台看夕阳背影的,有在旧书店翻书时专注的侧脸,甚至还有一张是那天暖锅局上,他喝得微醺、托着腮傻笑的样子……
每一张都画得极其用心,线条精准,神态捕捉到位,仿佛作画的人已经将画中人的一颦一笑,都深深烙印在了脑海里。
而且,每一张画的右下角,都用极小的、一丝不苟的字迹,标注着日期。
从开学初到不久前的暖锅局,时间跨度长达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