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蓦阑一边翻,一边发出夸张的惊叹声:“我的天……南枝学霸,你这……你这根本就是在搞人体研究吧?!还是长期追踪观察那种!”
他大咧咧地把本子举到暮云倦面前,指着画上那些日期:“倦哥你看!从九月到十二月!啧啧啧,这关注度,这持久力……”
暮云倦已经完全傻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画像,看着那些标注清晰的日期,听着沈蓦阑聒噪的调侃。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血液奔流冲刷着耳膜,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这么多……
画了这么多……
从那么早开始……
为什么?
南枝他……为什么要画这么多自己的画像?
还标着日期……像是在记录什么。
一个荒谬又让人心跳骤停的猜测,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的整个思维。
难道……
不,不可能吧……
他不敢深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怕这一切只是沈蓦阑的恶作剧或者……别的什么误会。
他的目光,近乎慌乱地投向忆南枝,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或者是否定。
忆南枝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站起身,走到沈蓦阑面前,伸出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还给我。”
沈蓦阑被他突然逼近的气势和那冰冷的眼神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把本子递了过去。
忆南枝接过本子,合上,紧紧攥在手里。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看暮云倦,也没有解释,只是对沈蓦阑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他拉起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暮云倦,几乎是半强迫地,将他带离了沈蓦阑的房间。
“哎?等等!南枝学霸!你别走啊!还没解释呢!”沈蓦阑在后面喊,但回应他的只有关门声。
走廊里,寂静无声。
忆南枝松开了暮云倦的手臂,但两人之间那种凝滞而怪异的气氛,却更加浓重了。
暮云倦张了张嘴,想问,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忆南枝紧握着速写本的手,和那低垂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眸,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个……”他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沈蓦阑他……胡说的,你别介意……”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忆南枝抬起头,看向他。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眸深得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泉。
他看了暮云倦几秒,最终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的声音低哑,“回去吧。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落荒而逃的仓促。
暮云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久久没有动。
脑海里,全是那些画像。
一帧帧,一幕幕。
还有忆南枝刚才那近乎失态的反应。
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家,连外婆跟他说话都没听清,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感觉自己找回了一丝力气。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脑海里依旧混乱。
他下意识地拉开抽屉,想找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不属于他抽屉里东西的边角。
他疑惑地拿出来,是一张对折起来的、质地稍硬的画纸。
好像是……刚才在沈蓦阑房间,沈蓦阑翻看速写本时,不小心从里面滑落出来的?
当时他心神巨震,根本没注意到。
难道是被自己下意识地捡起来,放进了口袋?
他犹豫着,慢慢展开了那张画纸。
也是一幅铅笔速写。
画的是他自己,背景似乎是学校的某条林荫道。
他微微侧着身,眉头蹙着,眼神里带着点警惕和紧张,身体姿态显得有些僵硬。
画的右下角,同样标注着日期——是那次他们一起出去,在巷子里遇到狗的时间。
而在这幅画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几乎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的字迹。
那字迹带着一种急促和隐秘感,与正面标注日期那种一丝不苟的字体截然不同。
暮云倦凑近了,借着台灯的光,努力辨认着。
『第17次梦见。』
『他又怕狗。』
轰——!
仿佛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开了他所有的迷茫和不确定。
世界在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巨响,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第……17次梦见?
又怕狗?
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是谁写的?
是……南枝写的吗?
他梦见自己?
梦见了17次?
梦见自己……怕狗?
“他又怕狗”……这个“又”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一扇尘封的记忆之门。
一些模糊的、被遗忘的碎片,突然闪现。
小时候……好像是有那么一次,被邻居家的狗吓到过?
是隔壁那个……总是很安静的南枝哥哥,把他护在了身后?
记忆太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那种被保护的感觉,却异常清晰地和眼前这个总是沉默地挡在他身前的忆南枝,重叠在了一起。
难道……
难道忆南枝就是……
那个念头,如同破冰的春潮,汹涌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认知。
不……
不对……
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为什么要画那么多自己的画像?
为什么要在梦里一次次梦见?
为什么写下这样的话?
还有那些画像,那些日期,那本被珍藏的、记录着他一举一动的速写本……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之前连想都不敢去想的、惊心动魄的答案。
暮云倦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画纸,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
冰冷的画纸边缘,硌得他指尖生疼。
但这点疼痛,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震撼和混乱。
他缓缓地,将画纸翻过来,再次看向正面那张自己带着恐惧神情的画像。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如此长久地、如此细致地、如此……深刻地,注视着他。
记录着他的睡颜,他的笑容,他的病容,他的恐惧。
甚至,进入了他的梦境,反复了一百多次。
这……这到底算什么?
暮云倦跌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好像,窥见了冰山之下,那巨大而沉默的一角。
而那一角所承载的情感,厚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如同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