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清淮下了场急雪。

雪花不大，却密，纷纷扬扬了小半天，给这座本就安静的小城覆上了一层松软的新白。

到了年三十清晨，雪停了，天色是那种被雪洗过的、清透的灰蓝。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洒下淡金色的、吝啬的光斑。

空气冷得凛冽，吸进肺里带着干净的刺痛感，却也冲散了连日来盘踞在暮云倦心头那团关于速写本和梦境的混乱云雾。

过年了，总该有个新气象。

家里早已被外婆和母亲布置得焕然一新。

窗户上贴着精巧的剪纸窗花，客厅里挂上了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炸丸子、蒸年糕和炖肉的浓郁香气，是独属于除夕的、令人心安的热闹。

暮云倦帮着贴完最后一副春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在门口望去。

隔壁邻居家也张灯结彩，隐约传来欢声笑语。

他忽然想起，忆南枝家就在不远的地方。

不知道他们家……是怎么过年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有些收不住。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忆南枝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关于左叙词从硅谷带回来的一个算法问题的讨论，干巴巴的，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常。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发了一句：

暮云倦：雪停了，外面还挺好看。

配了张自家门口雪景的照片。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大概在忙吧。暮云倦收起手机，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转身回屋，外婆正在厨房忙碌，母亲在客厅整理果盘。

父亲……暮元洲也在，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姿态有些刻意的不自然。

自从那次摊牌后，父母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至少不再刻意伪装，但那种客套和小心翼翼依旧存在。

暮云倦对此已学会平静接受，至少，他们都在努力，这就够了。

“云倦，过来帮妈妈把瓜子糖果装盘。”母亲招呼他。

“来了。”暮云倦走过去，蹲在茶几边，开始分装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坚果。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瓷盘和香甜的糖果，年的实感一点点落回心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拿出来看。

忆南枝：嗯，看到了。

忆南枝：【图片：一张窗外的雪景，视角似乎是他家书房】

照片拍得很随意，但构图干净，雪后的院落和远处的屋顶在镜头里显得静谧安然。

暮云倦看着那张照片，仿佛能透过镜头看到拍摄者沉静的目光。

暮云倦：在家忙年？

忆南枝：嗯，差不多。

暮云倦：晚上……看春晚吗？

忆南枝：可能。

对话再次陷入干涩。

暮云倦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那句“要不要一起守岁”打了又删，终究没有发出去。

以什么身份呢？朋友？同乡？

似乎都显得不够有分量，又似乎太过冒昧。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机塞回口袋，专心对付手里的糖果。

时间在忙碌和等待中滑向傍晚。

年夜饭异常丰盛，外婆拿出了看家本领，摆了满满一桌子。

电视里放着喜庆的音乐，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孩子迫不及待放起的鞭炮声。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说着吉祥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努力的热闹，但暮云倦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尽力。

他喝了些酒，是家里自酿的甜米酒，比上次暖锅店的更醇厚些。

酒精让他的脸颊泛红，也让心里那些细密的情绪被放大。

他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对面楼里一盏盏温暖的灯火，忽然无比想念宿舍里那几个人，尤其是……那个人。

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是一个人，还是和家人？

他家里……会不会很冷清？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发紧。

饭后，收拾妥当，一家人移到客厅看春晚。

小品歌舞热热闹闹，笑声不断。暮云倦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心不在焉。

班级群、宿舍群、旧友群里消息不断，红包乱飞，祝福刷屏。

沈蓦阑在群里直播他家年夜饭的“艺术摆盘”，高敬漓和何岭绪也发了团圆照，左叙词甚至从硅谷发来了新年祝福（附带时区换算说明）。

一片喧闹中，唯独没有忆南枝的消息。

暮云倦点开那个沉默的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下午那张雪景照片。

他点开朋友圈，刷新，也没有任何动态。

他像一座安静的岛屿，沉默在除夕夜喧腾的海洋里。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鞭炮声逐渐密集起来，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硝烟味。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迎接零点的到来。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鞭炮声，烟花炸响的声音，瞬间达到了顶峰。

绚烂的光亮透过窗户，在客厅的墙壁和地板上投下瞬息万变的光影。

新年了。

暮云倦看着窗外被烟火照亮的夜空，心里那点空落和思念，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手机忽然连续震动起来，是拜年消息的轰炸。

他机械地回复着“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心思却全然不在。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消息提示，静静地浮现在屏幕顶端。

来自——忆南枝。

不是群发的祝福模板，而是一条长长的、带着明显间隔的、像是逐字敲打出来的消息。

暮云倦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有些发颤地点开了那条消息。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大段文字，在手机屏幕冷白的光里，静静展开：

「此刻窗外烟火很盛，不知你那边是否也一样。忽然想起很多画面，不是今夜，是过去的许多个日夜。」

「想起图书馆四楼下午三点的阳光，落在你睫毛上的样子；想起你生病时皱眉喝药，像只委屈的猫；想起你坐在吊床里晃悠，念些老气横秋又莫名打动人的句子；想起你说家乡的桥像月亮门，穿过就能到另一个世界。」

「也想起你怕狗时下意识往我身后躲的体温，想起你得知家事时哭得浑身颤抖的脆弱，想起你喝醉后靠在我肩上，呼吸里带着甜米酒的气息。」

「我画过很多次你。起初以为是练习，后来发现是徒劳。怎么画都画不出你笑时眼里的光，烦时微蹙的眉梢，还有那些你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大概思虑过重，所以常常梦见。有时是好的，有时是不好的。梦见你又怕黑，梦见你摔了跤，更多时候，只是梦见你在某个熟悉的地方，做着寻常的事，而我就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样也很好。」

「这些话，想过很多次，迟迟不敢说。怕唐突，怕惊扰，怕连现在这样的距离都失去。你像一片舒展的云，倦了便歇息，自有其轨迹和天空。我本不该奢求成为让你栖息的那根枝桠。」

「但今夜爆竹声太响，烟火太亮，像是给了人一点不管不顾的勇气。又或者，只是积攒了太久，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刻。」

「暮云倦，我……」

消息在这里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暮云倦以为已经结束，心脏被悬在半空，窒息般抽紧。

然后，最后一行字，缓慢地、清晰地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