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淮的冬天,一旦放晴,便有种被时光仔细熨帖过的温柔。
连日的阴云散尽,天空是水洗过般的淡蓝色,阳光金粉似的洒下来,落在未化尽的残雪上,亮晶晶的,晃人眼。
暮云倦被窗外的亮光扰醒时,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他在家里那张铺着厚软垫子的旧沙发里蜷了一夜,身上盖着外婆手织的羊毛毯,暖烘烘的,像睡在云朵里。
宿醉般的昏沉感还残留着一点,不是因为酒——除夕夜那点甜米酒早就散了——而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忆南枝发来的那封长长的“信”。
那些字句,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了一整夜。
直到天色将明,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纹路,发了会儿呆。
然后,像是确认什么似的,他猛地伸手去摸手机。
昨天好像有点傻x。
屏幕解锁,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里。
最后那句“新年快乐。
愿你岁岁平安,前程似锦。”
下面,是他自己凌晨时分,头脑发热又删删改改,最终只回过去的一个简简单单的——
暮云倦:嗯。
还有一个系统自带的、憨憨的兔子抱着爱心点头的表情。
现在大白天地再看,简直傻气得让他想捂脸。
当时怎么就只回了个“嗯”呢?
是不是太冷淡了?
会不会让南枝觉得……自己被拒绝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睡意全无。
他坐起身,毯子滑落,带起一阵凉意。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正好落在他摊开的手机屏幕上,将那简短的对话照得有些刺眼。
他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心里像是揣了只没头没脑的兔子,东撞西突,找不到出口。
正心烦意乱着,外婆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碗走了进来。
“醒啦?快,把这碗酒酿圆子吃了,暖暖胃。”外婆把碗放在沙发旁的小几上,慈爱地看着他,“昨晚上守岁睡得晚,瞧你这眼圈,跟让人揍了似的。”
暮云倦摸了摸眼睛下方,嘟囔道:“哪有……” 他端起碗,小圆子白白糯糯,酒酿清甜,热气扑面,带着米发酵后特有的醇香。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甜意瞬间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魂不守舍的,”外婆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毛线针开始织一只看不出形状的小东西,“是不是想着下午要出去见人呐?”
暮云倦差点被圆子噎住,呛咳了几声,脸涨得通红:“外、外婆!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外婆头也不抬,手指翻飞,“不就是南枝那孩子嘛。昨晚上跟人视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挂了电话又抱着手机发呆,不是想着见人家是什么?”
暮云倦:“……”
他感觉自己在家里的透明程度堪比玻璃。
明明昨晚视频时,他已经躲到阳台上去了!
“我……我们就是朋友,约着出去逛逛……”他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底气全无。
外婆停下织毛衣的手,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
那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洞悉一切的温和。
“朋友也好,别的也好,”她慢悠悠地说,“南枝那孩子,看着就稳妥。你跟他在一起,外婆放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暮云倦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
连外婆都看出来了吗?
看出南枝的“稳妥”,看出自己那点藏不住的心思?
他低下头,默默地吃着圆子,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吃完早饭,帮外婆收拾了一下,暮云倦回到自己房间。
他站在衣柜前,开始了他今天第一项艰巨的工程——挑衣服。
穿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
会不会太刻意?
显得自己很重视这次见面似的。
穿常穿的灰色卫衣?又好像太随意了,毕竟……毕竟气氛不一样了。
深色的那件大衣?
好像有点太正式,跟清淮老街的气质不搭。
他在几件衣服之间来回比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最后,还是选了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上米白色羽绒服,围上那条忆南枝曾披在他肩上的、同样浅灰色的围巾——他特意从江州带回来了。
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暮云倦笑了,他好像真的弄得跟去约会似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忆南枝:我出门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
暮云倦的心却因为这三个字,瞬间安定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
暮云倦:好,我也马上。
约的地方是清淮老城区一家很有名的早茶店,叫“如意轩”,就在如意桥附近。
暮云倦小时候常跟家人来,后来读书忙了,来得少了,但味道一直记着。
他踩着点到了店门口。
冬日上午的老街,行人不多,阳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着湿润的光。
如意轩的木门半掩着,里面飘出蒸点心和热豆浆的香气。
他推门进去,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食物香味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摆着七八张旧式的八仙桌,几乎坐满了人,大多是街坊老客,带着孩子,或三五老友,边吃边聊,声音不高,却透着浓浓的生活气。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张桌子旁坐着的人。
忆南枝已经到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毛衣,外面是那件常穿的黑色羽绒服,没拉拉链,随意敞着。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从木格窗棂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线条清晰而安静。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倒扣的白瓷杯。
似乎感应到目光,忆南枝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有短暂的凝滞。
周围嘈杂的人声、碗碟碰撞声、街外隐约的车铃声,都瞬间褪去,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暮云倦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起来。
他挪动脚步,有些僵硬地走过去,在忆南枝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没有,刚到。”忆南枝放下手机,拿起茶壶,给他面前的杯子斟上热茶。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喝点茶,暖一下。”
茶水澄黄,热气袅袅。
暮云倦端起杯子,小口抿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忆南枝。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
只是……暮云倦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耳廓似乎比平时红一点点,不知道是冻的,还是……
“想吃什么?”忆南枝拿起桌上手写的菜单,递给他,“你熟,你点。”
暮云倦接过菜单,指尖不经意碰到忆南枝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
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菜单,脸颊却开始发热。
“蟹粉小笼、虾饺、糯米鸡、流沙包……再要两碗咸豆浆,一份炸春卷。”他熟练地报出菜名,都是小时候爱吃的。
忆南枝点点头,招手叫来服务员下单。
点完单,气氛又微妙地安静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小小的方桌,距离比平时在宿舍对坐时还要近些。
近到暮云倦能看清忆南枝毛衣上细微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店里淡淡的面粉和油脂香。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跳过速的沉默。
说说昨晚的烟花?
说说今天的天气?
或者……直接问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