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州的冬天,一旦动真格的,便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凛冽。
风是湿冷的,像是浸透了冰水的绸布,无孔不入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梧桐枝桠彻底秃了,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伸展着,像一幅意境萧疏的水墨留白。
暮云倦的咳嗽,如同往年一样,踩着冬天的节点,准时来报到了。
起初只是喉咙里一点毛刺般的痒,他没太在意,以为是天气干燥,多喝了几杯水。
结果隔天清晨,他是被自己一阵压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给生生呛醒的。
咳得他蜷缩在吊床上,肺叶震动,眼前发黑,连带着太阳穴都一抽一抽地疼。
“咳咳……咳咳咳……” 他捂着嘴,试图把声音压回喉咙里,但效果甚微。
宿舍里其他人都被这动静惊醒了。
沈蓦阑从上铺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倦哥?你这咳得……跟要驾鹤西去了似的。”
高敬漓也坐起身,皱眉:“又咳嗽了?药呢?”
何岭绪已经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去翻自己的小药箱:“倦哥,我这里有枇杷膏……”
左叙词则冷静分析:“冬季呼吸道粘膜干燥,易受刺激。结合暮云倦历年病史及近期衣着厚度数据分析,病因大概率与保暖不足有关。”
被点名的暮云倦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挥挥手。
他知道自己这毛病,打小就有。
儿时体质弱,每到冬天,感冒咳嗽几乎是固定节目。
长大了好些,但底子在那儿,稍不注意,冷风一激,喉咙就跟破了风箱似的,止不住地响。
原因嘛,左叙词说得对——他穿得太少。
不是家里不给穿,是他自己实在受不了裹成个臃肿的球,行动不便,还显得笨拙。
他正咳得天昏地暗,一杯温水递到了他手边。
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很眼熟。
暮云倦顺着那只手抬眼,看到忆南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吊床边。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醒,但眼神清明,眉头微蹙着,正看着他。
“喝点水。”忆南枝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语气却不容置疑。
暮云倦接过杯子,温热的水流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片刻舒缓。
他小口喝着,咳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胸腔里闷闷的回音和眼角逼出的生理性泪水。
“谢谢……”他哑着嗓子说。
忆南枝没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暮云倦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没发烧。”忆南枝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领口大开的棉质睡衣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穿太少了。”
暮云倦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自己。
“不冷……真的。”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尤其是在他又控制不住地低咳了两声之后。
忆南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暮云倦感觉自己仿佛被X光扫射了一遍,所有逞强都无所遁形。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自己衣柜前,拿了一件厚实的、看起来就暖洋洋的深灰色羊绒开衫,走回来,直接披在了暮云倦肩上。
开衫上还带着忆南枝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以及他衣柜里淡淡的樟木香。
尺寸对暮云倦来说略大,松松地罩在他身上,像一层温暖的壳。
“穿着。”忆南枝言简意赅,然后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转身进了洗手间。
暮云倦抓着开衫柔软的衣襟,把自己裹紧了些。
羊绒细腻的触感贴着皮肤,那股属于忆南枝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奇异地安抚了他喉咙深处残存的痒意,连带着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沈蓦阑在上铺看得直咂嘴:“啧啧,南枝学霸这照顾,到位!倦哥,你就从了吧,多穿点,别仗着年轻瞎嘚瑟。”
高敬漓也笑道:“就是,云倦,身体要紧。南枝也是为你好。”
何岭绪已经把枇杷膏和润喉糖都拿了过来,放在暮云倦床头的小桌上。
左叙词则开始科普冬季呼吸道保健的注意事项,从湿度调节到膳食搭配,数据详实,逻辑严密。
暮云倦听着朋友们七嘴八舌的关心,裹着带着忆南枝体温的羊绒开衫,心里那点因为咳嗽而生的烦闷,渐渐被一种温热的、饱胀的情绪取代。
他好像……越来越习惯,也越来越喜欢,这种被忆南枝“管着”的感觉了。
自从那次除夕夜的告白,和寒假里被朋友们“官方认证”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却又实实在在的新阶段。
没有刻意昭告天下,但也没有再刻意隐藏。
在宿舍里,忆南枝对他的照顾变得更加自然外放,而暮云倦自己,似乎也……更粘人了些。
比如现在,他咳得难受,下意识地就会看向忆南枝的方向,像个寻求依靠的小动物。
而忆南枝,似乎也默许甚至纵容了他这份依赖。
上午有课,是忆南枝的专业课,《高等数学(下)》。
暮云倦作为文科生,对微积分、微分方程之类的东西一向敬而远之,听着就跟听天书似的。
往常这种时候,他要么去图书馆看自己的书,要么在宿舍补觉。
但今天,他咳得没什么精神,却也不想一个人待在宿舍。
他看着忆南枝收拾书包,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
“南枝……我跟你去上课吧?”
忆南枝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我一个人在宿舍也没意思,”暮云倦抓了抓头发,耳根有点热,“去听听看……熏陶一下理科思维?”
这个理由蹩脚得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就是想跟着去。
哪怕听不懂,哪怕坐在旁边无聊,只要能看到忆南枝坐在前排认真听课、偶尔低头记笔记的侧影,好像咳嗽都没那么难受了。
忆南枝看着他有些躲闪却又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包独立包装的润喉糖,放进暮云倦外套口袋,“带上。”
暮云倦摸着口袋里鼓鼓的一小包糖,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又甜丝丝的。
他立刻从吊床上爬下来,动作快得差点又呛咳起来,被忆南枝不赞同地看了一眼,才放慢了速度。
他换上了厚实的毛衣和羽绒服——在忆南枝无声的注视下,自觉地选了最厚的那件。
围巾也围了两圈,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
出门前,忆南枝又把他拉到跟前,仔细检查了一下围巾有没有掖好,领口有没有漏风。
他的手指偶尔碰到暮云倦的下巴或脖颈,带着微凉的触感,却让暮云倦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
“可以了。”忆南枝终于满意,拿起自己的书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
沈蓦阑在他们身后怪叫:“哟!倦哥这是要打入理科内部啊?南枝学霸,看好你家这位,别让他被积分符号催眠了!”
暮云倦回头瞪了他一眼,换来沈蓦阑更夸张的鬼脸。
冬日的校园,寒风呼啸。
暮云倦虽然穿得厚实,但冷风一吹,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喉咙又有些发痒。
他正想摸口袋里的润喉糖,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握住了他揣在口袋外、有些冰凉的手。
忆南枝的手掌宽大,温暖干燥,将暮云倦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然后一起塞进了他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
布料隔绝了寒风,掌心传来的温度源源不断。
暮云倦怔了一下,手指在温暖的口袋里,悄悄蜷缩起来,回握住了忆南枝的手指。
他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忆南枝似乎侧目看了他一眼,然后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手牵手揣在同一个口袋里,肩并肩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
路过的学生偶尔投来好奇或了然的目光,暮云倦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太过踏实,很快他就把那点羞赧抛到了脑后。
管他呢。
他想。
反正……他们现在就是这样的关系。
走进教学楼,暖气扑面而来。
忆南枝松开了手,暮云倦却觉得那温度好像还留在指尖。
照往常,这位自然是学霸雷打不动的做第二排第五位的。
现在的话……
他们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暮云倦主动要求的,美其名曰“不打扰学霸听课”,实则是怕自己万一不小心睡着或者咳起来太显眼。
忆南枝没说什么,由他去了。
上课铃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上讲台,开始讲解复杂的微分方程。
板书很快写满了半个黑板,各种符号和公式如同天书。
暮云倦一开始还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跟上教授的节奏。
但那些拗口的术语和抽象的推导,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晦涩。
坚持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的眼神就开始发直,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窗外的天空是单调的灰白色,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
教授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某种背景白噪音。
喉咙又隐隐有些发痒,他悄悄摸出一颗润喉糖,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暂时压下了咳嗽的冲动。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旁边忆南枝的身上。
忆南枝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落在黑板和投影幕布上,侧脸线条清晰而认真。
他握着笔,偶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遇到关键处,他会微微蹙眉思考,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然后眉头舒展,继续书写。
专注、冷静、有条不紊。
这是暮云倦熟悉的,属于学霸忆南枝的模样。
但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他想起寒假里,忆南枝那封长长的“情书”,想起里面那些细致的观察和笨拙的剖白。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人也是这样,用同样专注的目光,长久地、安静地注视过自己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暮云倦就这么看着,看着忆南枝专注的侧影,看着他偶尔因为理解某个难点而微微舒展的眉心,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笔流畅书写的模样。
周围的一切——枯燥的数学公式、教授平淡的语调、教室里微微浑浊的空气——都渐渐褪去,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身边这个人,和他笔尖下流淌出的、自己看不懂却觉得无比安心的字迹。
喉咙又有点痒,他低低地咳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忆南枝几乎在同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带着询问。
暮云倦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嘴里含着糖,对他弯了弯眼睛。
忆南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确认他真的还好,才转回头,继续听课。
但在桌子底下,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了暮云倦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温暖,干燥,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暮云倦的手指微微一动,翻转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两人就这样,在微分方程的课堂上,在无人注意的后排角落,手牵着手,一个认真听讲,一个……认真地看着听讲的人。
时间变得缓慢而绵长。
暮云倦觉得,听不懂的课,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甚至……还有点享受这种安静的、并肩而坐的时光。
他能闻到忆南枝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能看见他专注时睫毛轻颤的弧度。
这些细微的感知,汇聚成一种巨大的、令人心安的幸福感,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叫“陪伴”。
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时时刻刻的甜言蜜语,就是这样,在冬日的课堂上,在他不擅长的领域里,有一个人,愿意让他牵着手,允许他安静地待在身边,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这就够了。
足够抵御窗外所有的寒风,治愈喉咙里所有的不适,照亮这个灰蒙蒙的冬天。
下课铃响,暮云倦才恍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快两节课,没睡着,也没觉得无聊得发疯。
“走吧。”忆南枝收拾好书本,站起身。
暮云倦也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喉咙还是不太舒服,但心情却很好。
走出教学楼,冷风再次袭来。
暮云倦下意识地又想往忆南枝身边靠,手也习惯性地想去抓他的衣袖。
这一次,忆南枝没等他的手伸过来,就已经主动握住了,再次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暮云倦的手指在温暖的口袋里动了动,勾住了忆南枝的小指。
“南枝。”他叫了一声,声音因为含着糖和咳嗽,有些含糊。
“嗯?”
“你上课的样子……挺帅的。”暮云倦小声说,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忆南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暮云倦只看到他嘴角似乎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却比冬日的阳光更让人心动。
“嗯。”忆南枝应了一声,握着暮云倦的手,又收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揣着手,慢悠悠地往宿舍走。
天空依旧阴沉,风依旧寒冷。
但暮云倦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因为他找到了最温暖的外套口袋,和最安心的那根“南枝”。
而咳嗽,似乎也变得不那么讨厌了——至少,它给了他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地更粘人一点的理由。
-2
江州入了深冬最磨人的一段。
天空像是被一块浸饱了灰水的厚绒布蒙着,透不出什么亮光,空气湿冷黏腻,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潮气。
这种天气,最适合裹着被子睡到天荒地老,或者窝在暖气充足的室内,捧一杯热茶,看窗外万物萧瑟。
暮云倦却不得不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
喉咙里那点咳意,像跗骨之蛆,缠绵了快半个月,总在将好未好的边缘徘徊。
白天还好些,一到晚上躺下,或是清晨刚醒时,便一阵阵地发痒,咳得他肺管子都疼。
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重又木,思考都慢了半拍。
他坐在吊床边缘,捂着嘴闷咳了几声,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还没好?”忆南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他已经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他今天上午有实验课,雷打不动。
暮云倦摇摇头,声音沙哑:“好多了,就是早上起来有点……咳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呛咳。
忆南枝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微凉的指尖贴上去,暮云倦下意识地蹭了蹭,贪图那一点舒服的凉意。
“没烧。”忆南枝收回手,眉头却蹙着,“今天别出去了,在宿舍休息。”
“不行……”暮云倦哑着嗓子反驳,因为咳嗽,眼眶都有些泛红,“陈老师……咳,陈老师让我今天上午替他看两节初一的美术课,他家里有急事……我上周就答应了的。”
陈老师是教他们《美术鉴赏》选修课的老教授,为人风趣和善,很欣赏暮云倦那份独特的审美和文绉绉的谈吐,平时没少照顾他。
这次临时有事,找不到其他研究生助教,才托到了暮云倦这个本科生头上。
暮云倦不好推辞,况且他觉得,不过是看看初一的孩子画画,维持一下课堂秩序,应该不难。
忆南枝看着他咳得泛红的脸颊和没什么精神的眉眼,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暮云倦答应了别人的事,轻易不会反悔,尤其是对师长。
“哪间教室?”他问。
“附中那边,初中部三楼,美术三室。”暮云倦老实回答,又补充道,“就两节课,十点就结束了。完了我就回来睡觉。”
忆南枝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自己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不是暮云倦平时用的那个,而是他自己的,银灰色的,看起来更结实耐用。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大半杯热水,又从一个白色药瓶里倒出两粒棕色的药片。
“先把药吃了。”他把杯子和药片递到暮云倦面前。
暮云倦看着那两粒熟悉的、味道不怎么样的感冒药,脸皱成了一团。
他从小就讨厌吃药,尤其是这种苦哈哈的片剂。
“我……我喝热水就行……”他试图挣扎。
忆南枝不为所动,只是举着杯子和药片,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没什么压迫感,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暮云倦和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认命地接过药片,丢进嘴里,又灌了一大口热水,胡乱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忆南枝看着他吃完药,脸色才缓和了些。
他把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塞进暮云倦手里:“带上,下课之前喝完。”
顿了顿,又补充,“到了教室,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暮云倦抱着温热的保温杯,小声应着,心里那点因为生病和不得不外出的烦躁,被这细致到近乎琐碎的照顾,悄悄抚平了一些。
沈蓦阑从上铺探出头,啧啧称奇:“南枝学霸,你这操心的,跟送自家崽子上幼儿园似的。倦哥,好好听‘家长’的话啊!”
高敬漓也笑道:“云倦,不舒服就别硬撑,跟陈老师说明情况,改天也行。”
何岭绪已经把自己的暖手宝充好了电,递过来:“倦哥,这个你带着,教室冷。”
左叙词则推了推眼镜,给出理性建议:“附中初中部教学楼供暖系统建于十五年前,效率衰减约百分之三十。建议携带额外保暖装备,并尽量减少在走廊等开放区域的停留时间。”
暮云倦被这群人弄得哭笑不得,心里却暖洋洋的。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纸糊的。两节课而已,很快就回来。”
他穿上最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毛线帽,把自己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
怀里抱着忆南枝的保温杯和何岭绪的暖手宝,像个全副武装准备过冬的松鼠。
忆南枝送他到宿舍楼下。
外面寒风凛冽,吹得人站立不稳。
“下课别乱跑,直接回来。” 忆南枝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仔细地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
“嗯。”暮云倦点点头,隔着厚厚的围巾,声音闷闷的。
“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忆南枝又说,目光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知道啦……”暮云倦拉长了声音,心里却因为这份过度的关心而有点甜丝丝的,“你快去实验室吧,要迟到了。”
忆南枝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快步消失在寒风里。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很快融入了通往实验楼的人流。
暮云倦抱着怀里的温暖,也朝着相反方向的附中走去。
江州大学附属中学和大学本部只隔了一条街,但气氛截然不同。
大学是散漫的、自由的,带着象牙塔特有的书卷气和懒洋洋的青春感。
而附中,尤其是初中部,则充满了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无处安放的旺盛精力和躁动气息。
暮云倦一走进初中部教学楼,就被扑面而来的声浪和热度冲击得晕了一下。
走廊里挤满了刚下课的学生,追逐打闹的,大声说笑的,抱着篮球横冲直撞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零食味和青春荷尔蒙混合的、热烘烘的气息。
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和他身上厚重的装备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艰难地穿过人群,找到三楼的美术三室。
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几个男生在追逐打闹,撞得桌椅砰砰响;女生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或者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角落里还有两个男生在用纸团“投篮”,命中率不高,纸团四处乱飞。
根本没人注意到门口站了个陌生面孔。
暮云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又有点蠢蠢欲动的痒意,然后走了进去。
他站上讲台,放下保温杯和暖手宝,拿起黑板擦,用力敲了敲讲台。
“同学们,安静一下。”他开口,声音因为生病和刻意提高,显得有些尖细和沙哑,没什么威慑力。
底下的喧哗声只停顿了一瞬,几个靠近讲台的学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去。
后面的学生甚至没注意到讲台上换了人。
暮云倦:“……”
他加重了敲击的力度,提高声音:“安静!上课了!”
这次,更多的人看了过来。
但目光里大多是好奇、打量,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
毕竟,眼前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脸色苍白、声音也没什么力气的“老师”,实在不像是有威严的样子。
“你谁啊?”一个坐在前排、剃着寸头的男生大大咧咧地问,“陈老头呢?”
“陈老师临时有事,我来代两节课。”暮云倦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我姓暮。现在,请大家保持安静,回到自己座位。”
“代课老师啊……”寸头男生拖长了声音,和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嘻嘻的,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教室里依然嗡嗡作响,像一锅煮沸的粥。
暮云倦感觉脑袋更晕了,喉咙也更痒了。
他强忍着不适,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静”字,又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请保持安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疲惫和无力。
回应他的,是后面突然爆发的一阵更大的哄笑和打闹声。
一个纸团“啪”地打在了黑板上,正好落在他写的“静”字旁边。
暮云倦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他算是明白了,看课老师,尤其是他这种看起来就“好欺负”的代课老师,在这些精力过剩的皮猴眼里,跟空气差不多。
他不再试图用声音压过他们。
他走回讲台,拿起花名册和一支笔,又拖了把椅子到教室门口,直接坐了下来。
然后,他对着教室里依旧喧闹的人群,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
“从现在开始,讲话声音超过走廊能听到的,记名字一次。打闹、下座位、扔东西的,记名字一次。记满三次,今天的美术作业双倍,我会把名单交给陈老师。”
说完,他不再看教室里的反应,低下头,翻开名册,手里握着笔,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代课老师,会用这种“阴险”的招数。
双倍作业?还要告诉陈老头?
几秒钟后,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但音量明显小了很多。
追逐打闹的也停了下来,那几个扔纸团的男生面面相觑,讪讪地坐回了座位。
虽然不可能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但比起刚才那种要把房顶掀开的架势,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维持在一个可以忍受的、嗡嗡的背景音级别。
暮云倦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立刻感到一阵更猛烈的眩晕和疲惫袭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紧紧握着保温杯,汲取那一点温度。
喉咙痒得厉害,他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赶紧拧开保温杯,喝了几口热水。
温热的水流暂时缓解了不适,但脑袋的昏沉感却越来越重。
他看着教室里那些时不时偷瞄他一眼、又赶紧转回头假装画画或看书的学生,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这课……要怎么上?陈老师只说了“让他们自由创作,主题是‘冬天’”。
可看现在这样子,能维持住表面安静就不错了。
他正发愁,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忆南枝发来的消息。
忆南枝:到了吗?
暮云倦手指有点无力,慢吞吞地打字:到了……一群皮猴子……
忆南枝:情况如何?
暮云倦抬眼看了看教室里那些明显在憋着、小动作不断的学生,苦笑了一下,回复:用了点“特殊手段”,暂时镇压住了……但我觉得他们坚持不了多久。脑袋好重……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
大概忆南枝在忙实验吧。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关注着教室里的动静。
果然,安静了不到十分钟,底下的骚动又开始抬头。
交头接耳的,传纸条的,偷偷在桌子底下玩手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那个寸头男生甚至开始用笔敲桌子,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引得周围几个人窃笑。
暮云倦叹了口气,拿起笔,在花名册上找到那个男生的名字——赵磊,在后面画了一横。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磊的方向。
赵磊正敲得起劲,忽然对上暮云倦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因为主人精神不济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笔,悬在名册上方。
赵磊敲桌子的动作僵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讪讪地放下了笔,扭开了头。
杀鸡儆猴,效果显著。教室里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
暮云倦收回目光,感觉一阵虚脱。光是维持这点表面秩序,就已经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想缓一缓。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十几分钟。
他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间,忽然听到教室里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还夹杂着惊呼声和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响。
他猛地惊醒,睁开眼。
只见教室后方,两个男生不知怎么扭打在了一起,撞翻了一张椅子,颜料盒掉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
周围的学生不但不劝,反而起哄叫好,教室瞬间又乱成了一锅粥。
暮云倦心头火起,眩晕感却也更强烈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发黑,差点又跌坐回去。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是视频通话的请求。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忆南枝。
暮云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划开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忆南枝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背景似乎是实验室的走廊,光线明亮,他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神色平静。
“南枝?”暮云倦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把镜头稍微侧开一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和身后混乱的教室。
但忆南枝显然已经听到了背景音里的喧哗。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透过屏幕,仿佛能直接看到暮云倦此刻的状态。
“把摄像头转过去,对准教室。”忆南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暮云倦怔了怔,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照做了。
他把手机摄像头调成后置,缓缓扫过乱糟糟的教室。
打架的两人已经被闻讯赶来的隔壁班老师(大概是被动静惊动的)勉强拉开了,但还在互相瞪眼叫骂。
教室一片狼藉,学生们或站或坐,脸上带着兴奋或看好戏的表情。
“看到了吗?”忆南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像浸了冰水,“现在,拿起你的手机,走到讲台上去。”
暮云倦脑子昏沉,几乎无法思考,只是本能地听从。
他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讲台中央,举起手机,让摄像头能俯瞰大半个教室。
他的出现和奇怪举动,吸引了大部分学生的注意。
教室里安静了一些,大家都好奇地看着这个脸色苍白、举着手机好像在直播的代课老师。
“打开扬声器。”忆南枝说。
暮云倦照做。
然后,忆南枝的声音,通过手机的扬声器,清晰地、冰冷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美术教室里响起:
“我是江州大学物理系研二的忆南枝。”
他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实验室里淬炼出的、近乎无情的冷静和权威。
“现在,代课的暮老师身体不适。接下来十五分钟,这间教室的秩序,由我暂时代管。”
教室里鸦雀无声。
学生们面面相觑,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敬畏和困惑交织的表情。
物理系?
研二?
隔着手机管秩序?
这什么操作?
“以下规则,只说一遍。”
忆南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丈量着教室里的空气。
“第一,所有人,立刻回到自己座位,保持安静。”
“第二,打架的两位同学,名字。”
他的话音刚落,暮云倦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花名册,找到了那两个名字——王浩,李帆。
“王浩,李帆。”忆南枝准确地报了出来,仿佛他面前也有一份名册,“原地罚站,课后交五百字检讨给暮老师。”
王浩和李帆张大了嘴巴,一脸难以置信。
“第三,”忆南枝继续,声音透过电波,不带一丝温度,“从现在开始,到下课为止。任何发出不必要声响、离开座位、有破坏课堂秩序行为的同学,名字会被记录。我会调取这间教室的监控录像进行核对。记录达到三次者,本学期美术平时成绩扣十分,并通知家长和班主任。”
“……”
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学生都瞪大了眼睛,看看讲台上举着手机的暮云倦,又好像透过手机,看到了那个冰冷、陌生、却带着绝对权威感的“忆老师”。
扣分?
通知家长和班主任?
还要调监控?
这比双倍作业可怕多了!
“现在,”忆南枝最后说,“开始执行。暮老师,请将手机固定在前方,摄像头对准全班。你可以坐下休息了。”
暮云倦已经完全懵了。
他机械地按照忆南枝的指示,把手机靠在黑板槽里,调整角度,确保能拍到大部分座位。
然后,他脱力般地坐回讲台后的椅子上,抱着保温杯,小口喝着水,感觉像是在做梦。
教室里,落针可闻。
每一个学生都坐得笔直,目不斜视,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浩和李帆僵立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动也不敢动。
刚才还嚣张的赵磊,此刻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桌子里。
只有画笔在纸上涂抹的沙沙声,微弱地响着。
忆南枝没有再说话。
但那种无形的、隔着屏幕的注视和威慑,却比任何咆哮和训斥都更有效力。
暮云倦靠在椅子上,看着底下这群瞬间变成“乖宝宝”的皮猴子,又看看黑板上靠着的、屏幕里映出实验室走廊冷白灯光的手机,心里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想笑。
又有点鼻酸。
荒唐。
却又……无比安心。
他知道,南枝肯定是在实验间隙,不放心他,才打来视频。
听到这边的混乱,便立刻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冷静、理性、不容置疑的规则——替他撑起了一片短暂的、安静的“天空”。
哪怕这方式如此不同寻常,哪怕他自己此刻像个被远程操控的傀儡。
但这份近乎笨拙的、强势的守护,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挡住了所有让他疲惫和不适的喧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室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偶尔有学生忍不住想动一下,或者和同桌交换个眼神,一抬头看到讲台上那个静静对着全班的手机摄像头,立刻又规规矩矩地坐好。
暮云倦的眩晕感在安静的空气中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拿出自己的素描本和笔,随意地画着教室的角落,画着窗外光秃的树枝,也偶尔……画一眼手机屏幕里,那个隐约的、穿着白大褂的侧影。
过了大概十分钟,忆南枝的声音再次从手机里传来,这次是对暮云倦说的,音量恢复了正常,透过听筒,只有暮云倦能听清:
“好点了吗?”
暮云倦拿起手机,关掉扬声器,贴到耳边,小声说:“嗯……好多了。他们……好安静。”
他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嗯。”忆南枝应了一声,“还有五分钟下课。能坚持吗?”
“能。”暮云倦这次回答得很有底气。
有他在“看着”,还有什么不能的?
“下课直接回宿舍,别在外面逗留。”忆南枝嘱咐,“我实验大概还有半小时结束。”
“知道了。”暮云倦乖乖应道,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依赖。
挂断视频,暮云倦把手机放回口袋。
教室里的学生们似乎也感知到那股迫人的压力稍有减退,但依旧没人敢造次,只是画画的动作更认真了些——至少表面如此。
下课铃终于响了。
铃声像是解除了某种魔咒。
学生们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收拾画具,动作比平时轻了十倍。
王浩和李帆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走到讲台边,小声对暮云倦说了句“暮老师对不起”,然后飞快地溜了。
暮云倦看着瞬间空荡安静的教室,和地上尚未清理的颜料污渍,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抱着保温杯和暖手宝,慢慢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反倒带来一丝清醒。
回到宿舍,沈蓦阑他们都不在。
暮云倦脱掉厚重的外套,瘫倒在吊床里,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但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和温暖。
他拿出手机,给忆南枝发消息。
暮云倦:我回来了……累死了……
忆南枝很快回复:嗯。药在桌上,温水喝了,躺下休息。
暮云倦: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