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淮的冬天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在寒假尾巴上,连着几天都是那种有气无力的阴天,偶尔飘下几粒细碎的、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的雪籽。
空气湿冷,黏在身上,让人骨子里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意。
暮云倦收拾行李的时候,这种倦意里又搅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寒假过得太快,快得像指缝里溜走的阳光,还没捂热乎,就没了。
他看着摊开在地上的行李箱,里面已经塞满了外婆硬塞进来的各种吃食、母亲新买的毛衣、还有他自己那几本翻旧了的书。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子里那件米白色羽绒服的袖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极淡的、清冽的气息。
是那天在如意轩,忆南枝替他拂去糖霜时留下的?
还是更早之前,在暖锅店,他扶着自己时沾染上的?
暮云倦分不清,只觉得心里那片因为离别而空出来的地方,被这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填得又满又涩。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是“江州男子天团预备役”的群消息。
沈蓦阑在群里哀嚎他的画还没画完,左叙词在共享返校车次信息,高敬漓和何岭绪已经在回江州的路上了。
暮云倦点开和忆南枝的私聊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关于一本参考书的版本问题。
对话干巴巴的,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克制。
自从那次“内部画展”后,他们在群里被沈蓦阑时不时调侃几句,私下里反而更谨慎了,像是怕打扰了什么,又像是还在小心翼翼地适应着这种关系转变后的新距离。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
暮云倦:行李收拾好了吗?
忆南枝几乎秒回:嗯。
暮云倦:明天……几点的车?
忆南枝:下午两点二十,Gxxxx。
暮云倦看着那串车次号,心跳快了一拍。
他迅速切出去查自己的车票信息——下午两点四十,Gxxxx。
不是同一趟。
时间挨得很近,但毕竟不是同一趟。
心里那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咬了咬下唇,重新切回聊天窗口。
暮云倦:我两点四十,G7046。
忆南枝:嗯。
一个“嗯”字,没了下文。
暮云倦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那句“要不要一起走”打了又删,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会不会太粘人了?
南枝会不会觉得麻烦?
正纠结着,消息又来了。
忆南枝:车站见。
暮云倦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心里那点空落和纠结,瞬间被这三个字熨帖平整。
暮云倦:好!车站见!【兔子点头.jpg】
第二天,天气依旧阴沉。
暮云倦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时,外婆还在后面絮絮叨叨地嘱咐,母亲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父亲暮元洲站在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学校好好的,有事打电话,没钱就说。”
暮云倦点点头,看着父亲眼中清晰的关切,心里微微一暖。
这个寒假,和父母的关系谈不上突飞猛进,但至少,那层虚伪的和谐被撕开后,真实的、带着裂痕却努力靠近的亲情,正在慢慢生长。
这感觉不完美,却真实。
“知道了,爸,妈,外婆,我走了,你们保重。”
坐上前往高铁站的出租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快速后退。
烤红薯在手里散发着香甜的热气,暮云倦小口吃着,目光望着窗外,心里却已经飞向了那个有忆南枝在的、即将重逢的车站。
清淮站依旧小巧而安静。
暮云倦过了安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候车大厅显眼处的忆南枝。
他穿着那件挺括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背着那个帆布书包,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他就那样站着,身姿挺拔,微微侧头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侧脸线条在候车厅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清晰而沉静。
周围是熙攘的、拖着大包小包归校的学生,可他站在那里,就像自带一个安静的气场,让暮云倦在人群中一眼就锁定了他。
暮云倦拖着箱子快步走过去,脚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南枝!”
忆南枝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但暮云倦敏锐地捕捉到,在他走近的瞬间,忆南枝眼底那层惯有的疏淡,像是被春风吹化的薄冰,悄然漾开了一圈极浅的柔和波纹。
“到了。”忆南枝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他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上,“没吃午饭?”
“吃了点,外婆非让带着路上吃。”暮云倦晃了晃手里的红薯,笑了一下,“你吃了吗?”
“吃了。”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问候。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刻意的亲昵。
但就是这种平淡,却让暮云倦心里充满了安稳的实感。
好像他们不是分别了半个寒假,只是昨天才见过,今天又约好了一起出门。
两人找了相邻的空位坐下。
暮云倦掰了一半烤红薯,递过去:“尝尝?很甜。”
忆南枝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接了过去。
他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斯文,哪怕是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厅,也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
暮云倦自己啃着另一半,甜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目光扫过大屏幕,Gxxxx次列车开始检票了。
“你的车到了。”他说。
“嗯。”忆南枝站起身,拿起行李箱。
他看了一眼暮云倦,顿了顿,说,“江州见。”
江州见。
不是“再见”,是“江州见”。
仿佛那个共同的城市,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处,而短暂的分离,只是归途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暮云倦心里那点离愁别绪,因为这个说法,又淡去了许多。
他也站起身,点点头:“嗯,江州见。路上小心。”
忆南枝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拖着行李箱,汇入了检票的人流。
暮云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口,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
他们很快又会见面的。
在同一个校园,同一栋宿舍楼,也许……还是隔壁床。
他坐回椅子上,安心地等待自己的车次。
烤红薯的甜香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候车厅里特有的、略显浑浊的空气。
他拿出手机,点开宿舍群,沈蓦阑正在直播他赶作业的“惨状”,左叙词在提供“高效糊弄法”,高敬漓和何岭绪已经快到学校了。
热闹的烟火气,隔着屏幕扑面而来。
暮云倦笑了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暮云倦:在路上,两小时后到。
沈蓦阑:倦哥!等你回来救我狗命!这论文要杀了我!
左叙词:根据你的进度和剩余时间,建议采用模块化填充法,具体策略已私发。
高敬漓:【欢迎回来.jpg】
何岭绪:倦哥路上小心!【可爱】
暮云倦看着屏幕上刷过的消息,心里那片因为离家而生的淡淡空旷,被这些熟悉的名字和话语,一点点填满了。
他的车次也开始检票了。
登上列车,找到靠窗的位置。放好行李,坐下。
列车缓缓启动,清淮站熟悉的站台逐渐后退,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街景,变成郊野,变成连绵的、在冬日里显得灰扑扑的田野。
暮云倦戴上耳机,听着舒缓的音乐,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情是许久未有的宁静。
这次回程,和寒假初来时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那时心里装着家庭的隐痛,装着对某个人模糊而不敢深究的悸动,前路像是蒙着一层雾气。
而现在,雾气散了,虽然看得见的未必全是坦途,但至少方向清晰,身边似乎也有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列车行驶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提示前方即将到达江州站。
暮云倦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