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站比清淮站大了不知多少倍，人潮汹涌，喧嚣鼎沸。

但暮云倦走出出站口，却在第一时间，于攒动的人头中，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忆南枝就站在出站口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依旧是那身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

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先回学校了吗？

暮云倦心里一跳，随即涌上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惊喜和不可思议的暖流。

他拖着箱子，加快脚步走过去。

“南枝？”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忆南枝抬起头，看到是他，收起手机，很自然地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他自己的箱子已经立在旁边。

“等你。”他言简意赅，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暮云倦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暖流瞬间汇成了汹涌的浪潮，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乖乖跟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少，没有并排的座位了。忆南枝让暮云倦坐在靠窗的单人座上，自己则拉着两个箱子，站在他旁边的过道里，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扶着箱子，身形稳当。

车子摇摇晃晃地启动。

暮云倦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江州街景——比离开时似乎更添了几分初春将至前特有的、灰蒙蒙的生机。

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身边的忆南枝。

他站得很稳，即使车厢晃动，也几乎纹丝不动。

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深色的毛衣领口。

他的侧脸对着前方，下颌线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暮云倦看着看着，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又无比妥帖。

他想，真好。

回来了。

回到有他的城市，回到即将开始的、有他参与的新的学期。

公交车到站。

两人拖着行李，走进熟悉的校园。

寒假尚未完全结束，校园里比平时冷清不少，但已有三三两两提前返校的学生。

梧桐树依旧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但在暮云倦眼里，连这片灰白都透着亲切。

走到宿舍楼下，楼管阿姨正坐在值班室里嗑瓜子看电视，看到他们，笑着打了声招呼：“回来啦？就你俩最早。”

“阿姨新年好。”暮云倦笑着回应。

上楼，推开308宿舍的门。

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但很快就被窗外涌进来的新鲜空气冲散。

沈蓦阑和左叙词的床铺还空着，高敬漓和何岭绪的床铺已经有了简单的铺盖，人却不在，估计是去食堂或者超市了。

暮云倦和忆南枝各自收拾自己的床铺和书桌。

动作默契，偶尔需要移动时，一个眼神或侧身就能明白，不需要多余的语言。

收拾得差不多，暮云倦去水房打了壶热水，给自己和忆南枝的杯子都倒上。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天空是沉静的深蓝色，几颗星星早早地冒了出来，闪烁着清冷的光。

“晚上吃点什么？”忆南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暮云倦回过头，看到他正站在自己书桌旁，手里也端着水杯。

“食堂估计没什么好吃的了，”暮云倦想了想，“要不……叫外卖？或者去后门小吃街看看？”

“都行。”忆南枝说，“你定。”

最后两人决定去后门小吃街。

寒假期间，很多店铺还没开门，开着的几家也是冷冷清清。

他们找了家还营业的砂锅店，点了两锅热气腾腾的粉丝煲。

小小的店面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老板是个中年大叔，闲得无聊，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里的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安静的空气里回荡。

砂锅端上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

暮云倦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吃。

粉丝爽滑，汤汁鲜美，烫得他直吸气。

忆南枝吃得比他慢，偶尔会把自己砂锅里的鹌鹑蛋或者火腿片夹给他。

“你不吃吗？”暮云倦问。

“你吃。”忆南枝言简意赅。

暮云倦心里一暖，也不客气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收音机里悠长的唱腔。

明明没什么交流，气氛却温馨得像是已经这样一起吃过很多顿饭。

吃完饭，身上都暖了起来。

走出小店，夜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寒意。

暮云倦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拉高了些。

“冷？”忆南枝问。

“还好。”暮云倦嘴上说着，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忆南枝身边靠了靠。

忆南枝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走着。

两人的手臂，隔着厚厚的衣物，偶尔轻轻碰触。

他们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操场。

寒假的操场空旷无人，跑道在黑夜里延伸向远处，中央的草坪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枯黄的光。

夜空中，星星比在宿舍窗前看到的更多、更亮。

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

“看，星星。”暮云倦仰起头，轻声说。冬夜的星空，有种清冽而浩瀚的美。

“嗯。”忆南枝也抬起头。

两人静静地站在跑道边，仰望着同一片星空。

寒风掠过耳畔，带着呼啸的声响，却吹不散身边人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暮云倦看着那些闪烁的、遥远的光点，心里忽然生出许多感慨。

他想起了这个寒假的点点滴滴，想起家里的变化，想起那个除夕夜的告白，想起朋友们善意的调侃，想起此刻站在身边的人。

“南枝。”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暮云倦转过头，在星空微弱的光线下，看着忆南枝线条柔和的侧脸，“谢谢你……一直都在。”

谢谢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那样注视着我。

谢谢你在我需要的时候，总是沉默地伸出援手。

谢谢你，喜欢我。也谢谢你，让我有勇气去喜欢一个人。

忆南枝也转过头，看向他。

星光落进他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是映着点点碎钻般的温柔光泽。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暮云倦微凉的手，揣进了自己温暖的口袋里。

十指在口袋里交握。

温度从掌心蔓延，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冷。

“不用谢。”忆南枝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夜空下响起，“以后，也会在。”

以后，也会在。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是最郑重的承诺，沉甸甸地落进暮云倦心里，开出温暖而踏实的花。

他用力回握住忆南枝的手，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嗯！”他重重地点头。

星空在上，长路在前。

而他们，手握着手，肩并着肩。

未来的日子或许还有迷茫，有挑战，有成长的烦恼。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片星光，拥有触手可及的、充满希望的明天。

这就足够了。

风吹又忆江南，江南夜雨漫金山，却漫不过你眼底的岸。

—全文完—

2025.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