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赢又呕了几声，便趴在方向盘上。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像被对折了一样弓着背。白酒烧过喉咙的灼热感还没退，又反上来一股更猛的酸涩，顶得他眼眶发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胡乱擦了一把眼泪。

然后就那么趴着，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鼻梁上干涸的血迹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变成浅浅的褐色，衬得他整张脸又狼狈又苍白。

0069坐在副驾驶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哭得没有声音，眼泪还挂在脸上，下巴上全是湿的，但他不敢去碰夏赢。他的心都碎了，他怕一碰夏赢，夏赢也会碎了。

车里安静了下来。

酒气浓得像能拧出水来。

夏赢终于直起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还在微微发抖。他伸手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几下都没着，他看了0069一眼，0069便赶快掏出打火机帮他点好了烟。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混着酒气，把那句堵在嗓子眼的话一起带了出来：“我真的可能会撞死你，信不信？”

0069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别骗我。”夏赢睁开眼，侧头看着0069，他眼睛很红，但没哭，“你说实话。信不信我真的能撞死你？”说完夏赢露出了一个很标准的微笑，甚至还挑了挑眉。

0069低下头。

“夏赢……”声音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我……你猜的都对，那个‘死胖子’确实找过我了。”

“然后呢？”

“如果我留下来，他就会针对你的。”

夏赢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知不知道他跟我说什么？”0069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说他会让你去乡下一对一精准扶贫，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一年、两年，或者更长时间。你吃不了那个苦。你身体不好……”

“艹！床上也没见你觉得我身体不好！”夏赢嘟囔了一声。但是身体好像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一样，尾椎骨有些发麻。

0069不好意思地咧了一下嘴角，他好像也有开关被打开了，某个地方不争气的跳动了一下。他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注意力转移过来。思绪好不容易拉到现实，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我的收入没办法给你提供你喜欢的生活。我配不上你，对不起！夏赢……我是瘸的！夏赢……”

0069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转过头去，面朝车窗，身体止不住地抖。他不想让夏赢看到他挂满泪水的脸。

夏赢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把那根烟抽完。烟雾在车里散不开，和酒气搅在一起，糊成一团灰白色的雾。他透过那层雾看着0069那圆圆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说完了？”夏赢打开车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0069没回头。

“你说完了？该我说了。”

夏赢直起身子，转向0069的方向，声音不大，舌头却有点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第一，魏鑫确实有能力把我弄到乡下。但是没什么苦是不能吃的，红军长征都挺过来了，我这算什么？我这种混吃等死的人，在哪里都一样。他真的有本事让我一辈子都回不来吗？艹……他算老几？妈的！”

0069抖动的肩膀突然停了一下。

“第二，我不是女人，我不需要你养我。再说女人也不需要别人养呀，都什么年代了？”夏赢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0069一个人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我不能没有你，你能懂吗？”

0069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不管什么年代，给爱人提供良好的生活，不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吗？”0069的声音都碎了。这是那个“死胖子”说的话，他觉得非常有道理。

“说什么？”夏赢打断他，“凭什么是你给我提供良好的生活？而不是我？”

0069没接话。

夏赢苦笑一声：“你说……你说！凭什么是你给我提供，而不是我给你提供？”夏赢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我是个男人……”0069小声嘟囔，“我不想你真的去乡下扶贫以后后悔！还有……我的腿……”

“艹！我也是男人！还有快别提你的腿了，你瘸了就牛逼了？是以后坐公交车能混个座了？还是以后上公园能免费了？”夏赢说完忍不住笑了一声，“以后可以开残疾人代步车吗？倒是不用找停车位了。傻逼！”

“啊……”0069觉得自己是个残废了，怎么可能还牛逼了。怎么还扯到代步车了？夏赢是什么脑回路？

“你觉得咱们分手了，魏鑫就不会找我麻烦了？是吗？还是你觉得只有魏鑫能给我提供良好的生活？”

0069又愣了一下。

“咱们分手了，他就会放过我，是吗？”夏赢的声音很平静，要不是舌头大了，都不像一个刚喝了半瓶白酒的人，“再说为什么必须有人给我提供良好的生活？”

0069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他们分手了，那个“死胖子”会不会放过夏赢。

“他不会。他疯的，他乱咬的。”夏赢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不需要他养，也不需要你养。我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是个爷们儿！妈的！”

0069听完夏赢的话，心脏好像都停住了。

夏赢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所有的焦虑、恐慌、委屈、愤怒全部叹了出去。

“你以为我不小心追的尾吗？”夏赢的声音忽然有点哑，“我也是疯子。疯子的世界你不懂。”他拿起那个白酒瓶子，在手里转了转，剩下的半瓶酒在瓶壁上晃出透明的光。

0069怕夏赢继续喝，顺手把酒瓶抢了过来。

夏赢也没往回抢，他只是转过头，看着0069的眼睛。

“你觉得你跟我分开了，是对我好吗？是让我爬上他的床吗？是用我的身体换好生活吗？你恶心谁呢？你看不起谁呢？你不陪我，我怎么跟他斗？”

0069的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