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兆亭作为用意周到的百年老店，竟然真的有备用的包厢给宾客放小型烟火。

……当然，也可能是看在她是凤镜夜的密友、星名家之女的份上才开放的。

星名彩音走在和室的廊下，看向身边的蓝发少年，“说是放烟花——难道喜多川君一直将烟花带在身上吗？”

对方平静地点头，“没错。”

她看了一眼对方翩然的身姿与那身绀底白竹纹的浴衣——要藏在哪里？

连接着和室与庭院的外廊边，有一处被繁花簇拥的雅致小庭。沙沙的雨声似乎将外界的喧嚣全然隔绝，伴随着暮色沾湿了花瓣。

她站在亭中央，对着寂寥的景象放空思绪。忽然，少年瓷白的手捻着一根细长的小棒，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抬头看向喜多川祐介，“这是？”

“这叫‘线香花火’，”他拿着一个素色长盒，介绍说，“是手持的烟花。”

她似懂非懂地接过，“可是，为什么——”

“我一直收在怀里。”他垂下眸，“是之前……斑目买的。”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少年也拿出一根，继续说道，“不用会浪费。而且线香烟火本就是夏日的风物诗，既然我的人生已经有了新景象，就该和身边真正与我同路的人们观赏。”

“原来是这样……”见他神色低沉，她打起精神说了一句俏皮话，“那我很荣幸成为唯一一个用到这个的人。”

喜多川祐介嘴角勾起清浅的弧度，“该感到荣幸的……是我。”

他不再多说，一手划开火柴。橙红的火苗在微湿的空气中摇曳，他将火焰凑近自己手中那根细长竹签的顶端。

——金黄色的光蕊瞬间迸发，随即如一场璀璨又温暖的太阳雨，自他指尖倾泻。

星名彩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光芒并不刺眼，仿佛能驱散心中的湿冷，“好美……！”

“嗯。”他在一旁应道，声音里带着满足，“实在是绚烂无比。”

她安静下来，着迷地看着那金色的奇迹沿着细棒缓缓向上攀爬——不久，在噼啪轻响后，光芒渐渐变弱，“啊……好像要熄灭了。”

“正因短暂，才显得燃烧时的每一秒都弥足珍贵。”他看向她手中尚未点燃的那一根，“……要试试看吗？”

本来灰暗下去的期待竟然一点点复苏，她有些雀跃地点头，“好。”

星名彩音学着他的手法小心翼翼地捏住烟花。但在火柴的热度靠近时，她还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一只温热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腕。

“不会有事的。”喜多川祐介美目微垂，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保持在这里就好。”

她有些僵硬地点点头，少年低沉悦耳的声音倒数着，“那么，三、二……”

“滋——”

细响声中，一捧如细长花瓣一样的火花在她面前飞散，她不禁惊喜地微笑，“这个……和真正的花一样。”

“世人也用花来形容它。”

少年放开手，有条不紊地解说道。“火花诞生时，被称之为‘蕾’。而后细小的火花，则叫‘牡丹’。像现在这样火筋迸发时，名为‘松叶’……之后的余韵，便是‘散菊’。”

“真是风雅——”

就在她赞叹着抬头时，却撞进了喜多川祐介的目光。

一袭浓绀浴衣的少年并未在看烟花，而是侧脸凝视着她，温柔地笑着。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她看见细碎的金色光点映在他的眼眸深处，如同舞动般明明灭灭，点亮了那张秀丽的面容。

在那一瞬间，周遭的雨声、花香、甚至手中烟花的细语，都蓦然远去。

忽然间，她明白了。

——她只是希望喜多川祐介能和那个人不一样。

“喜多川君。”

她将燃尽的线香花火小心地搁在料亭备好的小瓷碟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我能重新问一下吗？你当时……为什么会说那句关于‘大和抚子’的话？”

蓝发少年微微睁大眼睛，难为情地偏过头，“我从前没有太多娱乐，只有画室里的电视。我用它看过一个时代剧，故事让我比较……沉迷，还第一次租了录像带，反复看了很多遍。”

他沉吟半晌，“‘大和抚子’这个概念，也是从里面得知的——准确地说，剧里有一句相似的台词。”

“时代剧。”

“嗯。”

“背景是……？”

“……江户时代。”

“……喜多川君是喜欢武士精神的类型？”

“不，是因为那个年代的日本画最为繁荣。浮世绘不必说，还有琳派、南画……”

星名彩音怔了怔，随即肩膀颤动了一下，笑声从唇边逸出。

就因为艺术盛行，就把将近两百年前的世界观里学到的观念，直接应用到现代了吗？

“你这个人啊……”她说着，忍不住再次轻笑起来。

喜多川祐介一脸无措地看着她的侧影，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笑完之后看向他，“我说——‘大和抚子’在江户时期或许是夸奖和美学标杆，但在现代可是‘顺从男性的贤妻良母’的意思哦。”

“什——什么！？”

“而且，就算没有这层意思，用统一的标准去衡量‘美’，真的可行吗？”她问道，“喜多川君也不会只画同一个题材、用同一个技法，而是会不断尝试和探索吧。要是有人对你说，不用特定的方式描绘就不是‘美’，你能接受吗？”

“当然不能。”他毫不犹豫地答道，“我甚至会在心里说，‘见鬼去吧’。”

“噗——哈哈哈！”见他说完后顿悟的样子，她捂着肚子，笑得更开怀了。笑了好一阵后，她才戏谑地说，“看来你明白那两位女性为什么要瞪你了。”

他面色愈发羞愧，“竟是如此……真是悔不当初。”

“嗯哼。既然知错，那可要好好改正才行。”她板起脸来，竖起一根食指，扮作老师的口吻，“要是之后遇到相似的情形，你会怎么说呢？来，请作答。”

他想了想，“我会说，‘我有先约了，不便陪同’。”

她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善哉善哉。”

“不过，”蓝发少年极其自然地说，“要是下次等的也是你，我会说——‘我在等重要的人，不想被打扰’。”

“……？！”

她呼吸一窒，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嘴唇张合两下，“那样……有点夸张吧。”

他茫然地歪头，浑然不觉自己说出了爆炸性的话，“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