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斑目展前后，他希望她称他为“亲爱的好友”……大概是相近的意思吧。

她深呼吸一口气，敛起心神。

喜多川祐介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在检视自己的内心般，缓缓开口，“我一直都知道，作为艺术家，在艺术这片天空下，我永远是只无知而贪婪的雏鸟，穷尽一生也只能遨游一角。但现在，我更加痛切地明白——在艺术之外的、关于‘人’的广阔世界里，我的认知……恐怕比那还要浅薄。”

他握紧双拳，满脸懊悔，“我明明说了想了解人心，至今的进展却寥寥，甚至不知道自己话语下的真正含义……”

“这不是你的错。”她温和地说，“你刚刚也说了，这是人生的新景象，你还在适应呢。”

“你对我很宽容，但这不能作为无知的借口。”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她的脸上，眼神中充满了决意，“我会继续学习，继续追寻的，所以——”

他吸了口气，真诚地恳求。

“彩音，你可以……再等我一下吗？”

在雨后的微风中，那双美丽的灰色眸子映出她的倒影。

星名彩音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刚刚平复的心跳以近两倍的速度在她胸膛中跃动。

“——好。”她听见自己说，“那……我也可以继续教你。”

“太好了！如果彩音愿意做我的老师，我一定能——”

他满脸期待地向她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缩短。

檐下的灯光与初生的月光交织，映出他精致俊秀的轮廓。

他的温度似乎隔着气息传到了她身上，如火焰一般炽热，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

然后，她听见蓝发少年热忱地说：

“——我一定能……画出完美呈现你的作品！”

星名彩音愣了一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作、品？”

热意散去，指尖蜷了蜷，无力地垂下。

“对，我在瓶颈期中最挣扎的就是对你的刻画……”

——后面的话，全都隐没在了耳鸣中，让她一句都听不清。

是啊……她总是有用途的。

对谁都是。

星名彩音压下心口的感情，慢慢地移开了原本与他对视的目光，看向瓷碟中那支一小截竹签。

——那短暂绽放过的花火，终究逃不过变为灰烬的宿命。

*****

坐在回宿舍的车上，喜多川祐介心中莫名地忐忑。

【司机就在门口等你。】她的身姿在月下显得苍白而遥远，【……再见，喜多川君。】

明明和她观赏线香花火时，她的笑容那么真切，火花映在夜色下的晴空，超越了他所有的想象。他第一次没有考虑任何构图，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她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他目眩神迷的神韵，让那种想靠近她的感觉前所未有地强烈。

但是……一切又突然消失了，仿佛不曾存在过。

而且，那声“再见”，并不是她平日用的再会（また），而是辞别（さようなら）……虽然她平时措辞礼貌得体，但从未这么正式过。

——那么，必然是他说错了什么。既然决定要学习，之后得找她好好询问，并且表达歉意。

“哎呀，这么一看……您是喜多川祐介先生吗？”

他从思绪中抽身，看向和他搭话的司机，疑惑地回答，“正是。您是？”

对方乐呵呵地微笑，目光透过后视镜打量着他，“我女儿也在洸星，之前的学生画展有您的作品，我当时就记住了您的名字——实在是不得了的才华啊。”

“承蒙喜爱。”他简单地回应。

“您和星名小姐同校，应该关系很好吧？”

这个问题带着微妙的侵入性，让他下意识地皱眉，但考虑到是星名彩音配备的司机，他不想显得太过失礼，“我们是朋友。”

“我就说嘛，果然优秀的人就是会聚在一起。”司机爽朗地笑了，“我刚刚远远地看了一眼，您和星名小姐今天可真是雅致，仿佛一双璧人。”

……什么？

心中的违和感让他快速回想刚刚的细节。

——是视角。

按照这辆车刚才停靠的位置和角度，司机绝无可能看到他和星名彩音并肩而立的情景。

这个司机在撒谎。

不仅如此，对方似乎想从他这里确认什么。

井原近日的教导浮现在脑海中：【当对方试图套取情报时，最安全的回应不是辩解或证实，而是表现出彻底的不感兴趣。切断话题的养分，让它自行枯萎。】

“是吗。”喜多川祐介淡淡地回答，视线投向窗外的光影，“我没注意。”

对方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样冷漠的反应，顿了一秒，又换上一副“理解年轻人”的口吻，笑着试探：“哈哈，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对优秀的异性多关注一些也正常！我们小姐那么出色……”

“我只对画画感兴趣。”喜多川祐介打断了他，仿佛真的因为艺术之外的话题被干扰而感到不悦。

——这在不久之前还是“真实”，所以让他的语调听不出破绽。

司机被噎了一下，干笑了两声，气氛略显尴尬：“啊……是、是吗。那还真是……心无旁骛，为艺术献身啊，哈哈。”

之后的路程，司机似乎放弃了继续试探。

在引擎安静的低鸣中，车子缓缓停在了宿舍楼下。对方飞快地下车，殷勤地为他拉开车门，脸上堆满了笑容：“喜多川先生，到了。祝您晚安。”

喜多川祐介下车，没有回应那份殷勤的祝福。他迈步走向宿舍楼，大脑快速运转。

——这不是彩音安排的人。

他走进大门，确保后方无人跟随后，拿出手机，指尖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开那个联络人。

信息简短而明确：【井原先生，今晚的司机似乎被换人了，还试图探听我和彩音的关系。您有头绪吗？】

按下发送键，他抬头望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夜色，随后走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