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名彩音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便被从四面八方碾轧而来的水压而痛苦地抽气。内脏像是被人死死按压，周遭开始变冷，皮肤先是刺痛，随即开始失去知觉。

呼吸。

橄榄色。

呼吸。

鲜绿色。

呼吸。

墨绿色——

吸——呼——

几个回合后，身体勉强适应了一些，她撑着手肘坐起，惊异地发现周边的光亮已黯淡大半。周围涌动着颜色浓稠的海水，仿佛缓慢起伏的巨兽腹腔。

她望着这片奇景，自言自语，“一天不见，这里仿佛……崩坏了一样。”

【这里确实在崩坏。】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比以往更近，【但也正朝着某个非常、非常危险的方向……重生。】

——珍珠色的女孩……此刻离她仅三步之遥。

虽然对方依旧背对着她，但现在她能看见更多细节了——她皮肤紫白泛光，颈侧生着鱼鳃般精致却诡异的蓝色刺青，耳廓延伸出灰白的鱼鳍。

“你来了。”星名彩音仰头看她，浅笑道，“我说了吧。美好的东西是不会长久的。”

【……那个笑容。】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已经在我面前都摘不下来了吗？】

“……真不留情面啊。” 她耸肩——这两天没有用她惯常的应对方法，肩颈并没有那么刺痛，让她有些不习惯。“人生总需要一些笑容。”

【我的见解与你恰恰相反。】女孩的手抚上自己另一侧的手臂，【你需要的是笑容以外的东西——是那些你拼命压抑、恨不得彻底打碎的东西。】

她笑道，“那看来我们是无法达成共识了。”

【不。】对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你差点就成功了。对着喜多川祐介的时候，对着佐仓双叶的时候……你难道没有一瞬间——】

“大错特错。”星名彩音打断她，坚决地摇头，“展露脆弱的姿态已经是最大的失败，只能证明我还不够坚持自己的原则，没有看清自己对于大家的用处。”

【再试一次吧。】声音海水涌动的回响，【为了你自己……就一次。】

她平静地闭上眼，“……让我回去吧。”

长久的沉默后，女孩悲伤地说，【我为你深感遗憾。】

“是吗？” 星名彩音低语，“而我——从未如此称心过。”

*****

两日后，料亭“露庵”。

雅致幽静的和室内，中年男子和棕发少女相对而坐，桌上摆满玲琅满目的怀石料理。一位女侍静立角落，满身戾气的黑衣人守在门边。

“和你聊天就是愉快啊，星名小姐！”面前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已半醉，脸色泛红，“女人就应该像你一样，说话好听、低调又懂事。”他虚虚朝她一点，“这一举一动也是赏心悦目。真不愧是名门闺秀。”

“组长过誉了。”星名彩音将声线调整得柔和动听，吐字绵软，“家父常说组长您是位重诺守义的豪杰，能与您交谈，才是我的荣幸。”

“豪杰？令尊太抬举我了。”男人嗤笑一声，眼神露骨地贴在她的脸上，慢慢往下流连，随后意有所指地瞥向桌边的酒壶，“我们这行，讲的是实力——和眼光。”他拖长了语调，“联姻更是如此。就像挑酒——年份、产地、口感，都得是顶级的才行。星名小姐觉得呢？”

她岿然不动，指尖却在桌下收紧些许，“我对酒了解不深，让组长见笑了。”

“哎呀——瞧我，都怪星名小姐太成熟，我总忘了你还是个高中生。”男人哈哈笑着，举起自己的酒杯，“文化人的女儿就是不一样。来，以茶代酒！”

她依言端起面前的茶杯，微微眯起眼，用笑意掩去余下的情绪。

用餐过了大半，男人忽然朝部下挥了挥手，“把那件从瑞士拍来的玩意拿来。”

“是。”黑衣人躬身应道，转身时，眼神示意女侍一同离开。

纸门无声合拢，偌大的和室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我最近得了一件新鲜东西，刚好给星名小姐看看。”男人笑了两声，意有所指地说，“令尊一定会喜欢的。”

因为是给星名敬人的东西，所以绝不能提前离席的意思吗。星名彩音心下明了，从容地颔首，“那么，晚辈拭目以待。”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在维持有礼的范围周旋，用社交辞令将过于私密的问题挡回，其余时间就像她必须做的那样，一脸微笑地捧着眼前的男人。

……奇怪，好慢啊。

星名彩音喝下餐后的清茶，正计算着提出离席的恰当时机，男人却忽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我说怎么去了这么久，”他语气寻常，“看来是正好碰上点小麻烦要处理。”

说着，他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绕过桌边，径直向她走来。

一种十分危险的预感瞬间将她笼罩。她以接近破坏礼仪边缘的速度迅速站直，侧身准备走向障子，“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先借一步……”

男人比她更快。

一个带着酒气的跨步，他已严严实实堵在了她面前，彻底截断了她的去路。

她后颈的汗毛陡然立起，尖锐的警报在脑中疯狂鸣响。

“星名小姐真是容貌出众，而且凑近看，肌肤也是——”

他伸出了手。

那一刻，她脑中似乎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无数只手从深渊里伸出：许久以前堂哥伸来的手，星名敬人举高的手，那些男性们伸向一件珍藏品般、意图触碰的手……

时间被拉长，一切都变为慢动作，对方嘴里吐出变形的噪音。

——待星名彩音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用后背死死抵着洗手间的门的内侧，剧烈地喘息。

她胃中翻腾，整个人从头到尾都冒着寒气，抖得像是在暴风雪中行走。脑中不停地回放着男人接近她的手。她扑向洗手台，双手撑在光滑的陶瓷边缘，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眼前似有水汽——是呕吐的生理性泪水。气管痉挛着，无法接受空气，不受控制的身体……好冷，好恶心……

她试图深呼吸，却被喉头翻涌的苦涩呛得连声咳嗽。她抖得越发厉害，眼前越来越模糊。手下意识地抚上肌肤寻求温暖，却只摸到了和服的感触。布料被空调吹得和她的手一样冰冷，什么温度都没有。

手无力地垂下，她缓缓抬头看向镜子——眼前人精美的发髻散下两缕，妆容掩盖不住底下的惊惶神色，蓝眸中装满了惧怕，眼眶泛泪，嘴唇颤抖。

她——她怎么能允许自己作出这副表情？

忽然，蓝发凤目的清丽少年浮现在脑海：【如果需要的话，打我电话就好。我一定会马上赶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