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两天前。午后,卢布朗。
外面下起了淅沥淅沥的过云雨,雨丝斜斜地撇在玻璃窗上,将秋日的阳光遮在云后。
在浓郁的咖啡香气中,星名彩音喝下最后一口冷萃,心满意足地放下杯子,“多谢款待——你已经完全变成冷萃大师了呢!”
雨宫莲双手撑在吧台后,嘴角勾起浅笑:“谢谢。修学旅行的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少女苦恼地一手抚脸:“挑衣服就要挑好久,还得盯着双叶收拾行李。你呢?”
“我还没开始。不过我东西不多,收起来挺快的。”他迟疑了半秒,目光微闪,“彩音……要穿泳衣吗?”
“当然——那可是夏威夷啊!”她眨了眨眼,笑意盈盈,“到时候要不要来我的别墅游泳?”
……糟糕,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不得了的画面了。他移开目光,“……嗯,自由活动的时候,秀尽和洸星能赶上一起就好了。”说完,他才惊觉,“等等——你在那边有房子?”
“只是度假用的。啊,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提前打扫过了。”
“是、是吗。”所以是去她的……家?不,别再深想了。“那就……承蒙好意。”
“随时欢迎。”她轻笑两声,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
“你之前的‘直觉’。”她说,“我记得你当时的神情……那不像是单纯的感觉,更像有确凿的证据。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吗?”
雨宫莲安静片刻,让她稍等,随即转身上楼,取来了那张报纸边角。
她接过,“这是……”
“双叶醒来的那天,我手里突然多了这张纸条,字迹是我的没错。”他低声说,“虽然现在日期已经过了快两周……但按当时来说,这是来自未来的报纸。”
星名彩音仔细端详着纸片,“字写得很有紧迫感……但你完全没有印象?”
“没有。只是拿起它的时候……会有奇怪的闪回。”
“原来如此……简直像是平行世界的故事呢。”她将报纸递还给他,“你现在还会为‘直觉’担心吗?”
“有时候会。”他坦诚道,“抱歉,我没办法完全信任明智。”
“没关系,我理解。”
她忽然神秘一笑,“那么,为了感谢雨宫君有问必答——”
她将藏在吧台下的手拿出来,掌心像变魔术似的托出一个天蓝色的小布袋,约莫御守大小。
“锵锵!请收下吧。”
少年恍惚了一瞬,“这是……”
纤细灵巧的指尖从袋中取出饰品——是一枚黑珍珠吊坠,旁边缀有银制的“AR”字样。Amamiya Ren,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见她将吊坠重新装回袋中,双手递到他面前,他的心跳陡然加快。
“这是特制的护身符。”她双眼如弯月,“如果想起我的时候,将它放在手心里,会有好事发生哦。”
“……谢谢。”他小心地将它收进手里,袋子在他掌心显得格外小巧。“我很喜欢。”
她眉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但又很快融入了柔和的笑容中。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看到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说罢,她起身一礼,走向店门。
风铃叮铃作响,棕发少女踏出门外,撑开伞,背对着他。透明的伞面挡住了雨滴的敲打,细小的水珠在塑料上噼啪飞溅。
她沉吟几秒,突然开口。
“……谢谢你,雨宫君。”
雨宫莲在她身后,闻言愣住。
“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让我能走近怪盗团的大家,让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的声音安宁而坚定,“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细小而确切的违和感却狠狠刺在心脏。身体本能地想拉住她,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借口。
——往后,这成了他无数次后悔的瞬间。
见她迈开步伐,他下意识地叫住她:“等一下,彩音!”
星名彩音停了一步,从透明的伞下回望。她的面容在水雾中变得模糊,那双蓝眼睛被雨打湿,水珠顺着点和点蜿蜒而下。
她笑了笑,那温柔的道别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却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
“我先走了。”她说,“请保重,雨宫君。”
……
…………
直到傍晚,雨宫莲还在反刍她说的每一句话。
他坐在卢布朗二楼的沙发上,双手垫在后颈,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
他一定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无论如何都理不出头绪,他叹了口气,撑起身,视线不经意扫向对面的架子。
然后——他怔住了。
架子最中间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能直接看到后面的墙皮。
他盯着那片空缺。
太奇怪了。他记得那里有东西——至少曾经有过。
是什么来着?彩色的、方正的、他每次回到房间都会看很久的东西,甚至会抱在怀里的东西……
他走到架子前,指尖抚上木头的表面——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唱片。”他喃喃,“是一张唱片。”
黑胶。限量。封面是深海和银发的小人。右下角有金色的签名。
那是谁的唱片?是谁送的?为什么会在那里?
不对——为什么消失了?!
雨宫莲身形不稳,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着。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碰到了裤袋里的纸片。
那张报纸……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直带着?
他头晕目眩,强忍着反胃,将纸条抽出来——
【星名彩音。星名彩音。星名彩音。(逐渐潦草的字迹)】
【星名彩音=Aria。她存在过!】
【(被模糊的字迹)从(被模糊的字迹)中抹掉了她——】
【我也在忘……必须要继续写。】
星……名……彩……音……
星名……彩音。
……星名彩音。
他痛苦地眨着眼,世界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回忆像决堤的洪水,霎时灌入他的脑海!
【彩音!你的手?!】
【祐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同伴们全都慌了——她为什么开始变透明了?发生了什么?!
【等一下,你……你是谁?】
【杏,你在说什么啊?!她是——她是……】
大家开始无法说出她的名字。怎么会……怎么办?!……对了——得写下来!!!
他一把夺过吧台后的报纸,手抖得差点握不住笔。
【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为什么她……你出现在我们的聚会上?】
他像疯了一样写她的名字、代号、长相、喜好……一定要写下来。全部写下来!
【雨宫君……让你担心了……抱歉……】
【等等、不要、我马上就——】
五分钟后……所有她存在过的证明,全都被吹散。
——不!他就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她存在过。她存在过。她存在过!
“……!”
雨宫莲猛地从回忆中惊醒,急促地喘着气。
下一刻,纸条上那些模糊的字迹,竟然逐渐变得清晰——
【星名彩音。星名彩音。星名彩音。“棕发蓝眼,爱笑,喜欢冷萃,洸星,送了唱片……”】
【“神”从“世界的认知”中抹掉了她——】
“彩……音……”他满额冷汗,声音沙哑,“彩音……!”
褪色的名字和样貌终于重新浮现在脑海里。雨宫莲勉强直起身,飞快掏出手机,打开聊天框——发现她的联系人变成了空白,聊天记录正在他的眼皮底下一行一行地消失!
他脱口而出,“不行——为什么‘这次’也——”
……这次?
少年来不及深想,突然想起自己放在桌上的那个“护身符”——谢天谢地,它还在!
他正要扑过去桌边,将它护在怀里——
白发金眸的女孩凭空出现,怀里抱着厚厚的全书,挡在他和书桌之间,“——请等一下。”
“……!”雨宫莲瞳孔骤缩,“……拉雯妲?!”
拉雯妲优雅地欠身,“又见面了,客人。”
“我以为你们——”
她并不多言,只是抬手示意旁边那扇不知何时浮现的、泛着幽蓝光晕的门扉,“在您做出任何行动之前——主人有请。”
对了。天鹅绒房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在里面待上一个小时,外界也不过一两秒……或许可以争取到更多时间!
他没有犹豫,冲了进去。
……蓝黑色调的空间里,曾经的牢房早已破开。长鼻老人端坐在高背椅上,能看透灵魂的硕大双眼注视着他。
“客人,恕我冒昧叨扰。”伊戈尔不急不躁,音调如戏曲演员般抑扬顿挫,“您似乎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而我们,正是为了解答您的疑问而来。”
“理论上来说,您和天鹅绒房的契约已经结束。”拉雯妲说,“但您曾击溃劫持此处的伪神。为了报答您的付出,主人决定为您破例。”
卷发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也是星名彩音教他的,必须得记住。
“……我重要的伙伴,‘空白’秘仪的持有者——彩音,她的存在痕迹正在迅速消失。”他展示手中的纸片,“我这里的情报……可能来自另一条世界线,说‘神’从‘世界的认知’中抹掉了她。”
拉雯妲沉思片刻,“确实如此。那位少女身上本就背负着伪神的诅咒,落于存在被抹除的结局。如今,祂似乎想更进一步,将她的灵魂之火彻底吹熄……要不是她唤醒了人格面具,我们也无法感知到这一切。”
“但今天,除了她的消失,我们还注意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波动。”
伊戈尔双手交叠,手背撑在下颚,“如我们之前所说,您和那位侦探是伪神实验的核心,因而你们的轨迹一直被祂所观察、引导,直至最后的死斗……虽说您在这个世界打败了伪神,但祂本就是高纬度的存在,得以制定这个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