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刚刚——这个‘法则’被改写了。”老者眯起眼,“以后在三千世界里,客人,您和他的命运不会再起冲突,得以两者共存。”
雨宫莲滞了滞,忽然觉得无法呼吸,“……是她?”
“恐怕是的。”伊戈尔点了点头,感叹道,“改变法则是神的权能——不,有时候,连神也未必能做到。在诅咒当前,她竟然还能如此扭转乾坤……那位少女的坚韧意志,真是令我等叹服。”
卷发少年不知如何反应,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能证明她存在过的蓝色小袋。
拉雯妲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缓步走来,抬眼望他。
“我们在这个时间点介入,也与她赠予您的物品有关——那是天下无双之物,附有记忆女神‘摩涅塔’之力。想必是她通过某种手段,将人格面具的力量实体化了。”
她说,“从人类的视角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幸福的护身符’。”
雨宫莲心中一沉,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什么意思?”
天鹅绒房的住人一瞬间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您知道触碰它的后果吗?”
“后……果?”
她轻叹一声。
“您会失去——关于她的一切记忆。”
“——”
雨宫莲大脑一片空白。
“从物品的能量来看,创造的本心非恶,反而出于极致的善。”伊戈尔语重心长,“也许她早已设想,您的‘不羁’之力和‘诡骗师’的权柄,会让您成为此世唯一能记住她的人。于是她封存了‘遗忘’的力量,试图……替您斩断这份负担。”
“……负、担。”
雨宫莲愣愣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她是从什么时候猜到的?
【原来如此……简直像是平行世界的故事呢。】
不——在那之前,她已经准备好这个“礼物”了。
【如果想起我的时候,将它放在手心里,会有好事发生哦。】
……是啊,如果他不记得她,那就是一个无害的保险措施。
但只要他还记得她,就一定会拿出它,抓住它。然后下一秒……关于她的记忆,或许连带那个吊坠,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她还特意将它打造为“给雨宫莲的护身符”……
他还能说什么?她可真是温柔细致。就连策划杀死他心中的她时,都带着一种残酷的柔情。
雨宫莲几乎想笑出声,但酸涩的、灼热的、近乎令他窒息的东西堵在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好痛苦。好痛苦。
眼眶好烫,像是装了世界上最轻又最重的液体。
“为什么……”
他攥紧报纸,第一次产生了质问她的冲动。
“——为什么不相信我……?!”
她不是信任他吗?不是答应过不会再瞒着他吗?
他和她并肩打败过伪神!她为什么——凭什么不告诉他,反而要自己面对这该死的诅咒!
“明明平时那么为人考虑,偏偏这时候自作主张……!”
雨宫莲颤抖着,温热的眼泪晕开在纸片的一角——这是他对抗遗忘的证据,她却赐予他遗忘的礼物。
深蓝的空间陷入寂静。
半晌,老者才缓缓开口。
“于此,客人——我有一个提案。”
“您与‘空白’之秘仪的链接达到了第五层级。虽然尚未臻至顶峰,但有了您手上的‘记忆’之力,便足以为您创造仅此一次的‘机会’——趁那位少女的灵魂之火还未彻底消散,您可以在时空缝隙中,定位她的片缕残魂。”
雨宫莲猛地抬头,命运之蝶的蓝色光辉映在他的泪痕上,“你是说……我还有可能找到她?”
“我必须提醒您——这是以您的存在本身为赌注,胜率近乎为零的赌局。”
拉雯妲神情严肃,“虽说您有‘诡骗师’的功绩,但以人类之身穿梭时空,本就违反常理。也许您会迷失在无数世界线的夹缝中,也许您会被不属于现世的画面折磨,也许您会发现残魂早已消散……就算您成功找到她,也可能无计可施,只能与她残存的意识一同迎来终焉。”
白发少女的金色眼瞳注视着他,“您要选择幸福的遗忘……还是九死一生的豪赌?”
雨宫莲收敛表情,眸子半垂,用袖子擦了擦脸。
彩音。到头来,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幸福’?见鬼去吧。”反叛者的黑瞳中燃起了火光,“我要去找她。”
伊戈尔了然地颔首,“那么,如您所愿。”
一旁的拉雯妲也似乎预料到他的回答,姿态优雅地翻开全书。书页唰唰地飞动片刻,渐渐停下,浮现出标着“Blank”的深蓝塔罗牌。
老者打了一个响指,卡牌应声发出湛蓝的光芒——刹那间,光辉像流星一样涌向雨宫莲,聚集成天蓝的泡泡,柔和地拥他入怀。
雨宫莲感受着力量充盈身体,像是被她的温暖和香气包围,眼眶再次发热。
……光球消散后,牌面隐去,天鹅绒房的主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至此,契约成立。请您在现世取回‘记忆’之物,再回到此处。”
“谢谢。”
雨宫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过……在出发之前,我需要见一个人。”
*****
明智吾郎做了一个梦。
雾茫茫的空间里,熟悉的身影正要踏入一道门,那个长方形的缺口像是被凭空挖出来似的,映出森森的黑暗。
等一下。他下意识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你要去哪?
那人应了:我需要去办点事,可能……要一段时间。
不。别走。他摇摇晃晃地向她走去。难道你又要丢下我吗?你先回来,好不好?
那人沉默了很久。
抱歉,我回不去了。她说。不过,我不会让你再被命运束缚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不想听这种话!!!
他的声音拔高了,眼眶发红,神情逐渐癫狂。
█,哪都不要去!你明明答应我——没有你的话,我根本就——
但当他踉跄着冲到她面前时,身体却突然无法动弹。
那人露出落日余晖般的笑容,水蓝的眼眸温柔地拥抱着渐沉的斜阳。
她抬手,轻柔地覆上他的双眼。
晚安,吾郎。
你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恍然间,有一片零星的暖光,怜惜地降到了他的唇角,转瞬即逝。
……
…………
明智吾郎慢慢转醒,模糊的视野里映出了休息室的天花板。
他是怎么睡着的?他坐起身,有些恍惚。
刚刚好像梦见了奇怪的画面——明亮的、温暖的、被柑橘淡香包围的夕阳。
这时,经纪人敲门问他准备好了没有,他按了按太阳穴,马上应了一声,起身整理造型。
之后的拍摄,他露出属于“侦探王子”的笑容,台词早已背得烂熟,工作人员敬佩他的专业水平,还夸他状态真好。
傍晚,明智吾郎走出旋转门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雨宫莲站在电视台楼下,靠在柱子旁,似乎等了很久。
见他出来,卷发少年平静地直起身,走到他面前。
雨宫莲来干什么?
自己加入怪盗团的经纬已经有些模糊,但主要目的肯定是为了让狮童正义悔改。
狮童倒台后,他自然回到了原本的轨迹,和怪盗团成员之间的交集近乎为零——说实话,他都快记不起上次见到雨宫莲是什么时候了。
明智吾郎挑眉,正要问他的来意,昔日的团长却突然说:“她消失了。”
他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一头雾水,“你在说谁?”
“彩音。”对方顿了顿,加重语气,“星名彩音。”
唇角闪过一丝暖意。这个名字一瞬间勾起了什么,但很快又沉入记忆的湖底,毫无涟漪。
“你搞错了,我没听说过这个人。”
雨宫莲沉默了很久,久到明智吾郎以为他要转身离开。
然后,他听到了对方的几声低笑。
“她选了你,尽管你是组成她不幸的一部分。”他说,“但是你看看你——‘不羁’之力也好,比我早到了七年也好,所谓的‘在她身边记着’也好……统统都是狗屁。”
明智吾郎只觉得荒谬,“你吃错药了?”
雨宫莲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不需要坐牢吗?”
明智吾郎皱眉——这家伙怎么突然来揭他痛处,“他们本来就没让我碰核心的东西。我之前涉及过的边角料,别说公诉了,家庭法院都没怎么审。”
“……你知道精神暴走是谁做的吗?”
“不就是狮童的某个手下吗?消息被封锁了,我根本打听不到。”
明智吾郎嗤笑一声,讽刺道,“你该不会失忆了吧,Joker?”
雨宫莲骤然睁大眼睛。
下一秒,他已经猛地抓住了明智吾郎的领口,举起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了过来!
——然后,拳风堪堪停在了离棕发少年脸颊旁,骨节差一厘米便要抵上他的颧骨,力度精准得可怕。
明智吾郎瞳孔放大——这是对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撕开了随性的伪装,直白地展露令人惊悚的杀意。
但他还没反应过来,雨宫莲已经松开了手,垂下头,将炸裂的攻击性压回深处,指尖仍在发颤。
暗夜的怪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抬眼时,他已归于平静。
“我不会再后退任何一步。我会找到她,让她呆在我身边。这一次,下一次,每一次……未来永劫。”
雨宫莲双手插兜,最后看他一眼。那双眼睛如同夜色下的深潭,幽邃发冷,吞没世间万物。
“尽情享受你的‘幸福’吧,明智吾郎。”
——棕发少年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下意识地低头,望向自己空空的掌心。一阵寒意忽然涌上他的胸口,连带着视野也跟着变暗,像是世界失去了热源。
他莫名地想起那个梦——那抹阳光会驱散这些不适吧。但他却不明白自己的确信从何而来。
……只是,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梦到过柑橘香气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