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面对的敌人是什么,岩永琴子才意识到雾岛月见选了个对自己多不利的战场。
女性菅原道真怨灵寄宿在天满宫的影子里,理论上整个神社境内都是她的领域。此刻是夜晚,影子这个概念被最大化,梅雨即便想插手也无能为力,正反能量的对立像一道锁,把她牢牢挡在领域之外。
更糟糕的是,今晚是个阴天。
月亮被彻底藏在云层之后。远远坠在月见身后的三人——服部平藏、远山银司郎和琴子自己——此刻只能依靠月见周身亮起的符文来确认现场的情况。那些金色的光丝在夜色中明灭,像某种古老的呼吸,映出石板路上翻涌的暗影轮廓,也映出月见站在旋涡中心那道一动不动的侧影。
琴子握紧手杖。阴天。这人连月亮都不肯等。她甚至没有考虑过把这种压倒性的不利要素作为说服她延期的理由。方案拿出来,被否决,换下一个;条件不具备,也没关系,她似乎从来不需要“最好的时机”。她只需要一个“能用的时机”。
·
而在天满宫本殿前停步的雾岛月见,此刻的情绪比她背后的围观群众要更稳定一些。
稳定得多。
她把右手从衣兜里抽出来的时候,甚至顺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打在她脸上,未读邮件数已经突破二十,正在奔赴三十。就这么几秒的功夫,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邮件的预览,发件人依旧是石黑直人。预览里能看到的最后几个字是“——是不是被绑架了”。
月见盯着屏幕看了半秒。
从措辞判断,教授的情绪已经平稳度过了“学生终于回心转意”的兴奋阶段,正在稳步滑向“你是不是被人绑架了正在用这种方法发求救信号”的深度忧虑。大概再过十分钟,他就会开始联系警视厅的熟人,再过二十分钟,他就会出现在黑羽千影家门口,用他一贯的、和催论文同等的执着追问“你把我学生藏哪了”。
希望用拯救世界这种理由能把教授糊弄过去。
不然的话——
月见花了一秒思考给黑羽千影卖身能不能解决问题。那位夫人忽悠教授的实力在文物鉴定圈子里是有口皆碑的,连真品和赝品都能说到让人怀疑自己的专业判断,区区一个担心学生失踪的老教授应该不在话下。希望她的稳定发挥可以覆盖这一次。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重新抬起眼。
女性怨灵菅原道真需要的是有着学业焦虑的女性信徒,而前两天刚刚才拒绝了教授考研邀请月见除了性别之外什么都对不上号。作为论文进程稳步推进的大三生,她这学期的科目大作业基本都提前交了,绩点也没有任何问题,想用期末考混充一下都不行——早知道她就不该那么勤快。
于是她给教授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准备重新考虑考研的事。
临时给自己创造一点升学需求,再用她最擅长的办法骗过规则,只要能有一点点因果性,对她来说也就差不多够用了。
而石黑教授——那位可怜的老先生——他以为是自己的劝说终于起了作用,却不知道得意门生只是在钓鱼执法。
但仅仅有升学焦虑还不够。那只能让对方把她放到和前面的失踪者们平级的位置,按照她和岩永琴子的约定,今晚就得解决那个怨灵。
于是白天在天满宫调查时,她稍微动了点手脚。她在那些缝隙里留下了标记。信仰的微光,像撒进泥土的盐粒,一点一点渗进天满宫的灵脉。白天的天满宫属于真正的菅原道真,但这个世界不存在没有影子的白天,那七个失踪者中也有在白天消失的先例。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当着菅原道真的面,体贴地把属于自己的信仰送进天满宫的暗面。
没有人比背后拖着一长串落魄神明的雾岛月见更清楚神明对信仰的需求。
这些微小的供奉,这些随手分出去的信仰,在特定的条件下可以变成另一种东西。
对微弱神明而言,它们是赖以维持存在的食粮。对一个正在争夺神位的恶灵而言,它们是诱饵。
月见留下的,正是这种被稀释到刚好能引起恶灵注意、却又不足以让它警觉的信仰印记。不是什么大礼,更像是在阴影的缝隙里放了几枚硬币。但恶灵缺的就是这个。它蜗居在天满宫的阴影里,靠蚕食参拜客散溢的祈愿维生,那些祈愿被成千上万的学生稀释得寡淡如水,哪里比得上这几枚带着明确指向的硬币来得香甜。
而当天色沉入夜晚,当恶灵被逼出藏身处、不得不面对站在本殿前的这个不速之客时,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吞下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