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虚弱感依旧强烈,但恢复了一些力气,她第一时间看向祁肆越的方向——
祂依旧沉寂地躺在那里,但那双冰漠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然睁开。
只是,那眼眸中不再是最初的万物刍狗般的空无,也不是硬抗天罚时的疯狂与决绝,更不是坠入深渊前的疲惫与空茫。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仿佛万古寒冰深处燃起一丝幽火般的,带着审视、困惑,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连祂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波动的冰冷。
祂在看着她。
商玉对上那双眼睛,心中一紧,连忙挣扎着坐起身:“祁肆越大人!您……您醒了?您还好吗?”她的声音带着欣喜与难以掩饰的虚弱。
祁肆越没有回答。
祂的意念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传入她的识海。
祂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如纸的脸,移到她因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最后,落在地面上,那因为之前滋养祂而滴落的、几点已然干涸的、带着淡金色光泽的血渍上——那是她心神损耗过度,本源轻微受损的迹象。
祂的残魂核心,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处理着庞大的信息流。
——自身状态:濒危,稳定性极低,存在持续溃散风险。
——外部干预:检测到持续、精纯、高维生命本源注入。来源:目标个体(商玉)。
——干预结果:溃散进程暂停,核心得以维系。代价:目标个体(商玉)本源受损,生命体征下降。
——行为动机分析:……错误……无法匹配现有认知模型……
逻辑链条在这里出现了巨大的混乱和冲突。
牺牲自身宝贵本源,去维系一个视她为“药”、并且因为祂引来的天罚而导致她的爷爷彻底湮灭的、冰冷神明的残魂?
这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存或利益法则。
祂那冰封的心湖深处,因这无法解析的“异常”,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种陌生的、灼热的、类似于……“烦躁”的情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冲击着祂的意志。
良久,就在商玉被祂那沉默而复杂的注视看得有些不安时,一道极其微弱、却仿佛蕴含着万千沉重与冰冷的意念,终于再次传入她的识海,带着一种近乎艰涩的滞阻:
【……为何?】
短短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祂此刻大部分的气力,也承载了祂所有的困惑与……那被强行压下的波澜。
商玉怔住了,为何?
她看着祂那残破不堪的身影,想起祂毅然回护的屏障,想起祂迎向雷海的背影,想起这些时日的点点滴滴,纯净的眼眸中泛起水光,却带着一种无比清澈的坚定。
“因为,”她轻声回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救了我,不止一次。”
“而且,爷爷为了救我们和村民们已经……”她顿了顿,看着祂的眼睛,仿佛要望进那冰封的核心,“我已经失去了爷爷,不想您再消失了,那样独留我一个人在世上,我可能会崩溃的。”
不想祂消失?
祁肆越的残魂,因这简单到近乎直白,却重若千钧的回答,陷入了更长久的、更深的沉默。
祂眼眸中的冰冷,似乎被那坚定的目光和话语,灼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洞外,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下点点光斑。
洞内,一神一人,一残破一虚弱,于劫后的废墟中,进行着这场关乎存在与意义的、无声的对话。
而那来自山林暗处的、贪婪的窥视,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