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说好七点回来,吴玉英等到八点没等到人,坐不住,干脆下楼去大院门口等。
于晴意手机早早没电,她唯有和岑雪怀联络。
下午还有问有回的,过了傍晚再问,小岑这孩子始终没个回音。
直站得腿胀脚也疼,才看见从一辆车上下来的两个孩子。
吴玉英迎上去,和岑雪怀打过招呼,又见开车的是岑家多年的司机老王,连忙跟人寒暄客套几句。
她心焦盘问,从岑雪怀的简述和于晴意的插嘴中得知了他们回程的小插曲,哭笑不得。
吴玉英结合两人的话,只消一想,两个小孩鸡飞狗跳的情景,便跃然眼前。
闺女问小岑借钱,捐给街头乞讨的大叔,小岑认为男人是诈骗团伙,劝阻无果,只好掏钱,却发现钱包不翼而飞。
岑雪怀原地翻找时,身边传来捉贼的喊声和一个四处冲撞的“贼人”,于晴意当场行侠仗义,丢下他的背包和手机追了上去……
在警局跟夜跑遛狗,反被狗遛的小伙子道完歉,被警察叔叔阿姨揭开乞讨骗局并善意教诲后,于晴意捧着岑雪怀被轮胎碾碎的手机,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老老实实等王叔来接。
“那个,别生气了吧,”她探头,小心翼翼观察他神情,“这个,事情已经发生了,咱得向前看你说是不?”
对方面无表情,我方尚且任重道远啊。
“不是,我攒钱赔给你,真的,这回绝对不骗你。”她凑到他跟前,龇牙,笑了个大的。
他把头偏到另一侧。
“真不是故意的,歉也道了,钱也——钱也预赔了!你老拉着个脸干什么,开开心心的多好。你以为你甩脸色就能惩罚我,根本不可能,我又没实际损失……”
他总冷着个脸,于晴意越说越沮丧,越说越小声,最后禁不住咕哝着翻了个白眼。
眼珠回正那一刻,对上他寒潭一样的双眸。
“……”
真巧,现在笑一下还来得及吗?
于晴意窘迫得肌肉都不听使唤,最后挤出的表情好似便秘。
“真有你的。”岑雪怀冷嗤一声,食指揿陷她眉心。
于晴意拍掉他恼人的手,舒口气,弯腰手撑膝盖,翘着屁股苦着脸。实在是累了,直不起腰。
眼尾瞥见她这副模样,岑雪怀下巴轻扬:“进去等。”
“不要。”她摇头,要和他一起。
他扭头,身后停着车把歪了,勉强能骑的自行车,示意她:“去车上坐。”
“不要。”她拒绝,一下也不愿多动。
分不清谁的肚子在叫,反正是一个比一个响亮。
岑雪怀霍地回身,大步朝回走。
“你去哪儿?”于晴意追问。
“等着。”他撂下一句。
不多时,他拎着两个装满水的塑料杯和两袋面包回来了。
“哇,你从哪搞的?”
“警官给的。”
“牛哇牛哇,谢谢警察叔叔。”
“……是你说漂亮的那个女警官。”
“我靠,我要去谢谢美女姐姐。”
“回来,快吃吧你。”
“哕——”岑雪怀勾住她衣领,于晴意猝不及防勒了脖儿,顿时呕给他看。
两个人坐在路边,于晴意就着夜风啃面包,岑雪怀那袋面包在手里捏玩,待于晴意问起时,摇摇头递给她。
等王叔赶来,于晴意哭天抢地抱上去喊“亲人”,岑雪怀黑着脸故技重施,果不其然将人“哕哕”地带到身前。
于晴意一激动,样子装过头,真呕出一小口清液……
岑雪怀但觉胸前一热。
终于候到受害者擦完衣服,且将垃圾收集丢到垃圾桶中回来,于晴意束手束脚跟在他身后上车。
对方转过身子,她亟献笑容,却是手中一空,转眼又是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原来只是拿回他的破烂儿手机。
她讪讪。
菜馆里,再没衣服可换又稍有洁癖的某人冷成一座冰雕,寒气四溢,搞得于晴意不得不直面心中内疚,面对满桌佳肴,食不下咽。
她可怜兮兮求助王叔,王叔笑容遗憾,爱莫能助。
百般哄他不成,她在车上急了眼,跟他又吵一架。
岑雪怀脸色一沉,于晴意功亏一篑。
母女两个的背影没入夜色,王叔从后视镜里注意着少年收回的目光,道:“咱们往回走吧?”
岑雪怀点头,王叔挂挡松手刹,起步上路。
王叔原是郑家的司机,郑丽华与岑宗彦刚结婚那几年没有私家车,郑丽华省亲出行多有不便,岑雪怀姥姥看不下去,指派王叔开郑家的车接送郑丽华母子。
郑丽华与吴玉英出乎意料地投缘,一同出行或单独为吴玉英出车都稀松平常,两个小孩说得上是他看着长大的。
是以,闲谈之间,自然免不了为小丫头说说情。
习惯了岑雪怀的寡言,无意惹他心烦,王叔浅提几句便收尾。
末了,为他两个的离奇经历摇头失笑,王叔叹道:“别的不说,一一这副孩子心性是真地道。”
本是自语自娱,不期盼回应,不料身后飘忽一声轻笑。
过分短促,在好气与好笑之间难以界定。
王叔抬眼瞄后视镜。
少年人雪肤黑发,倚在暑末晚风中凝思。
*
入夜的风也清凉,娘俩慢悠悠往回溜达。
于晴意颠来倒去,反复向母亲吐槽白日诸事及诸人。
她不傻,瞒下了岑雪怀手机的责任,知道这事儿放在她心上是块砖,放她妈心上,就是座泰山。
临上楼,吴玉英揽着她,不能不调停父女两个的恩怨。
“你爸就是个普通人,你别把他想得太好,也少点失望。妈也是,妈妈也是个普通人,浑身都是缺点。咱平常人家,做人都做不到十全十美,教育就更说不上了。要是跟人岑家比比,咱这都叫不上教育两个字儿,也就是养活。腾出个睡觉地儿,给口吃的喝的,你就自己从一个小不点,嘻嘻哈哈长大了。”
吴玉英比划着女儿出生时,两个手掌的身量,又柔情不已地揉搓女儿的脸庞。
于晴意像只被顺毛的小动物,神情餍足得浮夸。
“那俺俩不会教育,你就自己捡俺俩身上好的学嘛,你那会儿给我说的什么,小梦预习的那个课文?”吴玉英抬手盖在头顶。
“什么?”于晴意迷茫。
“对齐不对齐的那个,别人好你学着好,不好的不学那个?”吴玉英着急,她忘性大,只记得个大概意思。
于晴意想半天,灵机一动:“见贤思齐,见不贤什么?我问问唐晓梦!”
吴玉英就是想说这么个意思,不用那么具体:“对,就是这个,老孔子真智慧,随便说句话都是经典哈。”
“老孔子是个什么名号?”于晴意乐了。
“老祖宗嘛,孔子。”吴玉英没觉出什么不对。
于晴意哈哈大笑。
进了家门,于坤伟歪在沙发上看手机,于晴意垂眼看到茶几上摆着个崭新的手机包装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