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岑雪怀寻找每一个可能的空隙，出门透气，握着手机的手垂落身侧，冷空气剥夺肌肤应有的血色。

身后崭新的自建楼房高大气派，每一个窗口都亮堂堂，远近亲疏的人们，借一点血缘乌合而来，无端狂欢。

岑雪怀抬起手机。

划不到尽头的消息列表，没有一个是他所等候的。

不见面的时候，好像陌生人，问候也没有一句。

一声低叹轻轻溢出，凛冽的夜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郑丽华从大厅中推门而出，抱着双臂走向岑雪怀身边，脚步轻缓，以至于吓了他一跳。

在只有两个人的寒冷室外，母子俩今晚第一次，表露出毫无保留的笑。

郑丽华安抚性地摩挲岑雪怀后背，微笑着端详自己的儿子须臾，道：“不太适应？”

“嗯。”岑雪怀顿了顿，颔首。

“妈妈也是。”郑丽华坦然。

寒气沁透她单薄的衣衫，在岑雪怀提议回室内时，她倏然一笑，建议道：“我今晚还没给玉英姐送祝福，一一的新手机是不是可以视频，我们打打试试？”

母子俩上楼，到岑雪怀房间尝试打视频，为了更清晰的画质，岑雪怀拿出随身携带的笔电。

于晴意那端意外地很快接通，看起来也是用的电脑。

果然，下一刻她激动地和郑丽华打招呼，说自己在玩堂姐电脑。

两个大人互相问过新年好，没聊太久便各去忙碌，剩下两个小孩，在电脑两端沉默相觑。

好像连接两端的通道，是用两个妈妈的热络填满，她们一走开，这通道里一下子空得可怕。

“最近在干嘛？”岑雪怀率先问。

于晴意托腮，望着屏幕里好看的侧脸，有些怔怔，他清冷的眼看向镜头，突然的对视引发一阵短而强烈的心悸，她因此回魂。

“啊，就，忙着过年啊，”说到这，于晴意坐直身子，笑眯眯给他抱了个拳，“我还得谢岑老师补课之恩，让我过个大好年，我今年压岁钱都涨了！”

她比了个耶，向他示意自己的两百块压岁钱。当然，于坤伟给那50块她就懒得提了。

他一定懂吧，去年拢共只有50块，而今年单吴玉英就给了两百块的救赎感。

“哦！郑阿姨的是这个。”于晴意又怼着摄像头，用另只手比了个耶。

看着画面里，小圆脸红润润的女孩子，一远一近比了两个剪刀手，岑雪怀侧过头，蹭了下鼻尖。

低低的笑声传到于晴意耳朵里，像她卧室悬挂风铃的轻轻碰撞，抓耳又提神。

于晴意也不知怎么，话特别多起来。

她絮絮叨叨同他分享在老家见到于稚可的心路历程，她以为于稚可会撕了她，结果只是无视她，还有，她从学姐那里继承了四中历史悠久的表白墙，往后这个号的维护就靠她啦，他一定不知道，他每天都因为不同的人在表白墙上挂着。

岑雪怀不晓得在忙什么，将电脑端在怀里，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于晴意盯着画面上白皙深陷的锁骨，后知后觉地挡住了眼。

从指缝里望过去，他还在忙，她问：“你在听吗，要不你先忙，回头聊？”

“不忙，你继续说。”他如是说，镜头却依然打向他颈下领口。

那一小块细白，看得于晴意手指尖痒痒的。

“你没在你姥姥家过年吗？”想了想，她问。方才镜头掠过的布置，一点也不像他在郑家的房间。

“……没，”晃动的画面里，少年露出半个下颌，“今年在我奶奶家。”

“啊，为啥呀？”于晴意好奇，毕竟往年都是去他外婆家。

他没有马上回答，屏幕那头窸窸窣窣的，白腻修长的颈项晃得她眼晕。

“这是什么，你在看什么？”

陌生的女声问话后，通话陡然中断。

岑雪怀将怀中电脑摆正，确认了一遍断线的事实。

滑动手指，鼠标在视频图标上停留，片刻，他松开了手。

没有，再拨过去的理由。

关了灯，天光透进窗，黯淡的光泽铺了满屋，哪怕门窗紧闭，屋外融成一片的喧嚣也要从缝隙溜进来。

靠坐在窗边，他翻看她短短几天，更新的无数条动态。

他不常看消息以外的东西，错过她许多即时信息。

反复看过多遍，看到何时望向窗外出神都不知，还是身体保持一个动作过久后的略微僵硬，唤醒岑雪怀。

他站起身，一个人在房间里踱步，出神。

断线前她说过的话，在脑海中来回滚动。

是啊，她的生活总那么充实，忙碌。哪里有空暇理会他呢。

……

“这是什么，你在看什么？”

堂姐说话的暖流喷在耳边，于晴意狠狠一激灵，猛地将电脑阖上，支吾道：“没，没看什么，姐你干嘛呀，吓我一大跳！”

“啧啧，我还以为你在看什么不正经的，”堂姐胡乱揉了一把于晴意头发，揶揄起来一点武德不讲，“年纪小小的，忍一忍好吧，考上大学随你看啊，还不止看呢。”

不堪入耳，于晴意急忙打断：“姐姐姐，行了，行了！我年纪小小的，听不得这些……”

堂姐爆笑：“电脑用完没，我得给他爷爷的短命公司加个短命的班儿。”

于晴意扬起双眉，以示默哀，迅速将自己账号退出，把电脑还回去。

在手机上和岑雪怀解释清楚，二叔叫她去给女性长辈们帮忙，于晴意放下手机，瞥一眼遍布各个角落吃喝玩乐的老少男人们，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