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远没说话,心镜里突然映出那颗墨竹的影。
竹枝上应该留着个浅痕,是他挂竹壶磨出来的。
曾有千户和他打赌,说他随身携带的黑竹壶里,装的一定是重州佳酿。
不得已,仇远便把竹壶解下来,倒了点壶里的东西,给那千户尝。
而待那千户喝下之后,五官几乎要拧成一团。
“哇……怎么会这么苦!?黄连成了精了!”
“说了是药。”
“你每天就喝这个?”
“只有出任务的时候才用得上。”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他也没说。
后来才有人说,仇九爷天生就和竹一块,剑出鞘,必带清苦。
少有人知那独特的清苦,并非来自于剑,也并非来自于竹。只知其味深远,其人玄妙。
“九爷。”
来人突然压低声音,酒气里裹着郑重。
“明午时一刻,林大人会来……司里的老伙计也都安排好了……”
“我……我来给你带点东西。”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到仇远面前。
仇远摸过去,是截温热的竹。
竹皮光滑,竹节分明,是院角那棵墨竹的枝。
“多谢。”
这竹枝上还能摸到当年的凹槽,是他用剑鞘磨的,方便挂壶。
布包里还裹着个瓷瓶,是酒,重州三年陈,透过瓷瓶都能闻见。
来人蹲下身,把酒坛打开,给仇远倒了一碗。
“九爷,当年你说,挥剑、熬药、做饭。”
“我现在才懂,挥剑是为了斩恶,熬药是为了救人,做饭是为了守气。”
“你看得比任何人都清,都远。”
仇远笑了笑,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酒入喉,烧得慌,也暖得慌。
竹,生长在四方。砍了能做杖,能做剑,能做壶。哪怕烧成灰,也能护着土,等着来年新芽。
“我该走了,九爷。”
“珍重。”
脚步声渐远,又只剩仇远一人。
天地纵广,山河无量,抵不过几分荒唐。
兴许青竹早凋,碧梧已僵,人事本难防。
仇九爷是个叛徒。
镇抚司人人都知道这件事。
那时他刚入明庭,没人能料到这个目不能视的青年日后会是杀害梁东园的叛徒。
你真的是凶手吗?
每个人都会在心中问,他们不信。
却最终等来了仇远成了重犯死囚,被下狱的信息。
人人心乱如麻,处理着镇抚司陡然增多的事务。
再回神,仇远已经逃了。
成了名副其实的明庭在案逃犯,为六州通缉。
仇九爷依旧是个叛徒。
很多人依旧想杀他,或许是他们想要杀死过去的真相,也或许是单纯地想要杀死他。
但若是遇见他了,还是会有人叫他一声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