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见阳方口，与她第一次见到这座重镇的模样如出一辙。只是天气晴好，虽然风里还透着冷意，那城墙却不似以往厚重巍峨。

据韫玉和萧云的暗示，及众人的反应，倘若如她所料，纳兰便在此地。

一路上，她眼前不停闪过那头狼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样子。

如果纳兰真的是一头狼，他便不会因为执念签下同契，不会在晋阳城外时想杀了她重启轮回。

他有生死之外的欲望，便会有生死之外的缺点。

然而，阳方口便在面前时，她又怕走近了，发现它已是完全不同的样子，而她不得不面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得不为了挽回这一切去理解他。

萧云说她不该硬碰硬，只是这难道不算是一种背叛吗？

守城的瑱北人似乎看见她了，抽出刀来严阵以待。

宋云归在城门前不远处勒住马，静静等着，心想，晋阳的消息，想来还没有传到这里 。

守城的人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脖颈的疤痕。他们认出了她，又惊讶，又迟疑。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威慑，既是王上身边的人，他们没有理由阻拦。

良久，城门向她敞开。

宋云归驾马入城。经过门洞时，两侧的守兵退后半步，手搭在刀柄上，目送她过去。

城里街面空旷，铺子都关着，只见来往巡视的瑱北人，的确已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她无法去想，阳方口原来的人都在哪里，不管是她熟悉的还是未曾见过的，他们仿佛被西北的风一夜吹去，不见踪影。

罪魁祸首在哪里？

“姐姐在这里做什么?”

不待她找到纳兰，他的声音竟已从背后传来。

她转过身，他果然站在马旁，身后是几个亲卫，却不见阿巴尕。

她俯视他，轻轻道：“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纳兰眼里竟透出一点闪烁的疲惫：“那要拜你的鸽子所赐。”

宋云归心中燃起一点激动，欲再追问，却只得他一抹冷笑：“不想姐姐能耐大涨，竟从晋阳逃出来。既逃了，怎不逃得远一点？”

宋云归一顿，迟疑之间，纳兰便了然一笑：“不管姐姐如何不愿，你都无法摆脱，不得不与我待在一处，是吗？”

是了，不杀了他，纠缠便无尽头。

他自然也看透她眼底的意味，微仰着下巴望着她。

这是在等她下马。

宋云归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底欲驳他的冲动。这一回不是来硬碰硬的，她不断提醒着自己。

于是她没有说话，翻身下马，再抬起头，已是与纳兰相平视。

她仔细地看着他，希望从他那双眼睛里找到些许破绽，然连方才那一点疲惫也被他隐去了。

纳兰一定知道她希望知道大燕如今的境况，她会想方设法地试探，那么她偏不能这样做，否则依旧是重蹈覆辙。

“我千里迢迢地赶来，是突然想起来……竟还没有问过你，在晋阳时，你为什么想要杀了我？”

一瞬间，纳兰的眼睛闪过一抹讶然，但随即又收拢成防备，依旧滴水不漏道：“姐姐何以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既来了，先去歇息一会儿，有什么话，之后再问罢。”

宋云归低头，方觉一路奔波下来，除却之前留下的血痕，身上伤口又重新渗出血来，衣摆也沾着一路风尘。

她沉默片刻，终究轻轻点了点头。

纳兰望着她，眼底似有什么极淡的情绪掠过，却没有再说什么，只侧身让开半步。

而纳兰身后的亲卫本欲上前引路，却抬手被止住。

他径自转过身，在前带路。

宋云归微微一惊，牵着马跟了上去。

阳方口如今已尽是瑱北军士，街巷空旷，偶有巡骑经过，皆驻马行礼。

宋云归心中仍在反复思量方才那番试探，便在尚未理出头绪时，后脑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沉重之物狠狠砸中了她。

宋云归眼前猛地一白，耳边所有声音顷刻远去，一阵天旋地转，甚至来不及回头，她已不由自主向前栽去。

而纳兰方走出两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猛地回头，只见宋云归已然向前倒下。

一道人影自街旁狭窄的小巷冲出，见一击落空，还欲越过宋云归扑向他。

随即亲卫拔刀，那人却全然不顾，只赤红着眼扑来。

纳兰却未看那人，下意识上前接住倒下的宋云归。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他已不是第一次这样接住她。

亲卫将那人死死按倒在地，那沾满血的石块落在宋云归的脚边。

其中一个亲卫看清那人的脸，神色一变：“是前几日自前线押来的燕军俘虏！”

俘虏已放弃挣扎，目光却死死盯着纳兰，那眼光，和宋云归有时候望着他的样子如出一辙。

纳兰心中再次生起一些厌烦。

“带下去。”他眉头微皱，“去叫医官来。”

将宋云归安置在府中不久，医官赶来替她净创、敷药。

纳兰立在一旁，竟觉心中涌起一阵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