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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凛冽,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

雪片不大,却下得密,纷纷扬扬地从灰白的天空里倾泻下来,虞梦走在街上,任凭风雪染白了头发和肩头,睫毛上很快挂了细碎的水珠。她将手中的包往怀里紧了紧,那里面装着六万块钱。

走到左岸小区门口时,她看见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正走在她前面。唐志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步履蹒跚地在薄雪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虞梦放慢了步子,没有上前搭话,可唐志勇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般,没有回头,声音被风裹着送过来,有些模糊:“我女儿刚刚给我打电话了,让你多熟悉熟悉办公软件,年后去面试。”

虞梦应了一声:“嗯。”

唐志勇又走了几步,像是随口一提:“小宇也快回来了吧。”

虞梦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平淡:“明天。”

两人进了电梯,金属门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谁都没有再开口。

午饭做好后,虞梦端上桌,唐志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忽然说:“下雪了,你回去吧。晚上我自己熬点粥。”

虞梦站在桌边,像往常一样嘱咐了一句:“饭后半小时,别忘了喝药。”说完,她解下围裙挂好,拿起包转身出了门。

外面的雪更大了些,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她踩着新雪往出租屋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回到屋里,她拉开包的拉链,将那六沓整整齐齐的现金取出来,放在桌上。

她又在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坐下来,握着笔,沉默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信写得不长。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刻上去的。

写完后,她将信和钱用一只红色的塑料袋仔细包好,裹了两层,塞进怀里。出了门,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帽檐上,又顺着帽檐滑落在肩上。

她走着走着,就到了初中母校。隔着那道镂空的白色围墙,她望向里面的教学楼,走廊上有零星的学生在跑,校服是蓝白色的,和她们当年穿的一样。

她的目光慢慢游移,在她们曾经坐过的教室徘徊。她站在那里望了很久,久到雪花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终于,她收回目光,沿着路继续往前走。这条路她太熟悉了,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她忽然停下脚步,到了她与千寒娇无数次分别的岔路口,每一次她们在这儿分开,阿娇都会回头冲她挥挥手,说一句“明天见”。

虞梦站在路口,望着那条通向阿娇家的路,路的尽头被风雪模糊了。她瘪了瘪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朝直路走。

老屋的模样比她想象中更破败了些。门楣上的漆皮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墙体上爬着几道明显的裂痕。她侧过头,看向院子角落——那里曾经是鸡窝棚子,奶奶养了好几只母鸡,平时能捡上一两个蛋。如今棚子已经烂得塌了,几根歪斜的木条插在雪地里。

她从兜里摸出那把生锈的钥匙,锁芯涩得厉害,她使了好几下劲儿才拧开,用力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墙角到处挂着灰白的蜘蛛网,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她每一个房间都走了进去,站了很久。

厨房里灶台上的铁锅还盖着盖子,卧室里那张老式木床空荡荡的,柜子上的镜子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照不出人影。这里是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有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的身影,有阿娇趴在桌上看她写作业的样子,有傍晚时分炊烟从烟囱里升起、饭菜香飘满整个屋子的味道。

她在堂屋正中站了最后一会儿,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将门重新锁好。

雪地里,她走了一会儿,到了肖婶家。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电视机的声响。她没有进去,只是蹲下身,将那只红塑料袋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猛地转身,撒腿就跑。风雪迎面扑来,灌进她的领口和袖口,她跑出去好远,才撑着膝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雾从嘴里一团一团地涌出来。

她慢慢直起身,一步一步地走着,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奶奶曾经说过,要记住肖婶的好。那时候她和奶奶相依为命,肖婶隔三差五地送点东西,逢年过节还会拿上一块腊肉,奶奶生病和去世,还出钱又出力,她整个高中,还时不时收到肖婶的关心。

可后来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一分恩情都没有报答。现在她把所有的钱都给了肖婶,就当是还那些年欠下的情分。

回到出租屋后,她又将快递寄出去,再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她脱掉沾了雪的外套,在浴室里冲了很久的热水澡。水汽氤氲地弥漫开来,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

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刷着肩颈的僵硬,也冲刷着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换上干爽的衣服后,她走到衣柜前,拨开挂着的衣服,露出后面那个黑色的包,她把包取出来放在床上,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地清点。

胶布,一圈新的,还没有拆封。棒球棍,铝合金的,握柄处缠着防滑带。麻绳,五米长,结实而粗糙。水果刀,刀刃锃亮,还没开过封。她的手指一一拂过这些物件,又拿起角落里那一个小小的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装着细白的粉末,她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又看。

然后,她把包重新拉好,放回衣柜深处。躺回床上的时候,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地落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轻轻抓挠。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浮现那些画面——那些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动作,每一步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她的手在被子下面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

还有明天,明天黄铭宇就回来了,他们一家人终于要整整齐齐的了。

第二天傍晚,虞梦被唐春丽拉着一起去车站接人。暮色低垂,车站的灯已经亮起来,昏黄的灯光在寒气里笼出一圈薄薄的光晕。

她们到时,黄铭宇已经提着行李箱站在了出口处,正四处张望着,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嘴巴。唐春丽一眼就看见了他,立即高高地挥起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儿子,这儿呢!”

黄铭宇也看见了她们,提了行李箱下台阶。唐春丽迎上去,一把从他手里接过箱子,嘴里絮絮地念叨着:“小宇,坐车累不累呀?冷不冷啊?穿这么少……”

黄铭宇笑着摇头:“不累,就是冷。”随即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在几步外安静站着的虞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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