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梦穿着一件素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镶了一圈毛边,衬得一张脸小而白。她迎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语气平淡而客气:“宇哥,一路辛苦了。”
黄铭宇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才笑着说:“还好,不辛苦。”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亮光,像被点燃了什么。
三人坐车回到楼下时,黄正伟和唐志勇也刚好从另一辆车上下来。黄铭宇上前和黄正伟打了个招呼,又叫了一声“三叔公”,三个男人寒暄着,一前一后地往楼里走。
雪已经停了,地上留着零星的白色,被脚步踩成一滩滩湿痕。
进门后,唐春丽径直钻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虞梦也不闲着,从柜子里取出杯子,给每人都倒了杯热茶。
客厅里四人各占沙发一角,黄正伟问了几句黄铭宇工作上的事,无非是项目进展、年终奖、有没有被领导器重之类的,问完便招呼唐志勇下棋。
棋盘摆开,棋子落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虞梦在对面沙发坐下来,淡淡地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黄铭宇——他的五官和当年黄正伟很像,只是眼下黄正伟像老了十几岁,两鬓有些白发,眉间刻着深深的纹路,而黄铭宇的面庞还带着未经历岁月的饱满。
黄铭宇忽然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走回来递到她面前:“这是送你的礼物。”
虞梦抬眼看了看那盒护肤品,包装上印着一串她不认识的字母,看起来不便宜。她微微低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黄铭宇把盒子往她手里一塞:“一套护肤品而已,收着吧。”
虞梦便不再推拒,接过来,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包装纸,笑了笑:“谢谢宇哥。”那笑意浅浅地挂在嘴角,眼底却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黄铭宇见她这副小心翼翼捧着盒子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舒服而满足。
没坐多久,虞梦便起身说:“我去看看婶有什么要帮忙的。”
她一转过身,脸上的那点笑意便像被风扑灭的烛火一样,倏地暗了下去。她受不了黄铭宇盯着她看的那种目光——直白的、带着目的性的、像在打量一件摆在橱窗里的商品。
她觉得恶心,像有虫子顺着脊背往上爬。
餐桌上,几人围坐在一起,碗筷叮当作响。唐春丽不停地往黄铭宇碗里夹菜,又夹一块红烧肉放进虞梦碗里,嘴里念叨着“多吃点”。
虞梦看着面前的碗堆得越来越高,终于用手掌轻轻捂住了碗口:“够了够了,婶,我自己来。”
她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满桌的菜冒着热气,香味混在一起,可她的胃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任何东西放进去都只会硌得生疼。
她环顾了一圈桌旁的人——黄正伟正给唐志勇添酒,唐春丽忙着给儿子夹菜,黄铭宇低头大口扒饭,时不时抬起头对她笑一下。
他们团聚在一起,阖家欢乐,却让她心里的难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寸一寸地漫过胸口。
原本,她今天就要把所有的账,一顿清算干净。可下午唐春丽说:“明天你爸妈来了还得做饭,今天就在我家吃吧,我儿子也好久没吃我做的菜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就把她的计划往后推了一天。
虞梦垂下眼,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粒,只要想到明天,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一激灵——兴奋与紧张交织在一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嗡鸣。
饭后,唐春丽拉着虞梦和黄铭宇凑了一桌麻将。麻将牌哗啦啦地被推进洗牌槽里,又哗啦啦地码成四排。唐春丽一边摸牌打牌,一边又把明天虞梦“父母”要来的事儿细细盘问了一遍:“你爸妈喜欢吃什么菜啊?有没有忌口的?几点到?要不要小宇去接?”
虞梦一条一条地答着,语气温顺,每一个字都像早就写好的台词。唐春丽听着,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跟黄铭宇说:“明天见了人家父母,要嘴甜一点,主动一点,听见没?”
黄铭宇坐在虞梦对面,麻将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他笑着应了一句:“知道了妈,你放心吧。”
虞梦摸了一张牌,是张幺鸡。她盯着牌面看了一瞬,然后轻轻推倒了面前的一排牌,声音平淡:“胡了。”
唐春丽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牌,拍着桌子笑起来:“哎呀,小林手气真好!这才打几圈就胡了!”
黄铭宇也笑着,一边掏钱一边说:“林妹妹,运气不错。”
虞梦将赢来的零钱收进手边的口袋里,听着“林妹妹”三个字,她差点忍不住要作呕了。
窗外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上。麻将牌的碰撞声、唐春丽的笑声、黄铭宇接电话时爽朗的应答声,满满当当地挤在这间暖融融的客厅里。
虞梦坐在其中,只觉得自己像被包裹在茧里。
又一圈牌开始,她伸手去摸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牌面时,心里有个声音笃定地说:最后一夜了。
明天过后,这些笑声,这些人,这座亮着暖光的屋子——都会成为过去。
她捏着那张牌,慢慢地翻过来看,是一张红中,鲜艳的红色印在白色的牌面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她将它轻轻放在牌列的最边上,嘴角的笑意没有变,眼底的寒意也没有变。只有她自己知道,已经到了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