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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卦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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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吾行病了。

这一病,就是好几天。

任吾行的身体像是被那夜的酒和冷风彻底掏空了底子,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蜷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吓人。

喂进去的药,十口能吐出七八口,剩下的那点儿勉强咽下去,也不知能起多少作用。

连晁生寸步不离地守着,眼里的血丝一天比一天重。

符佑惊熬的药换了又换,勿言她难得的安静,巫厌翻着西方的医书。净望舒不再闹腾,每天端着粥进来,又端着粥出去,白色瞳孔里藏着担忧。

第三天夜里。

任吾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连晁生刚扶起他,就见他猛地捂住嘴,身体弓起来——

然后,一口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任吾行!”

连晁生的声音都变了调。

星星点点的红溅在雪白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任吾行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意识模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连晁生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手死死按住他的胃部,妖力不要命地往里渡。

他金色竖瞳里翻涌的极度恐惧,上一次,还是民国二十三年,任吾行死在他怀里的那一次。

“去叫楚玄序!”他朝门外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门外一阵慌乱脚步声。

净望舒冲进来,看到那摊血,脸色瞬间白了。他愣了一秒,转身就跑——

“松梢雪!!!”

……

这一夜,诊所的灯,亮到了天明。

那一口血吐出来之后,所有人都乱了。

连晁生疯了似的往他身体里渡妖力,楚玄序被净望舒拽着冲进来时甚至没来得及穿好鞋,勿言她在画安神符纸,巫厌在翻药柜找出所有能止血固元的药材,兆玉卿站在门口,铁青着脸捏碎了门框。

任吾行被按在床上,灌药、针灸、渡气——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那种窒息感,比胃里的灼烧更让他难受。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连晁生通红的眼眶,看见净望舒攥紧的拳头,看见符佑惊偷偷擦眼泪……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他要死了”。

他想说,死不了,我死过多少次了,哪次真死了?

可他说不出话。

于是他闭着眼睛装睡,等所有人稍微松懈的那一刹那,他轻轻垂手打了个响指。

【移形】。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病成这样,烧成这样,吐血吐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他偏偏就做到了。

一声极轻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响指。

连晁生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回头——床上空了。被子掀开一角,人不见了。他伸手去探,床褥还是温的。

“任吾行——!!”

那一声吼,震得整个诊所都在抖。

……

后山,破庙。

任吾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这里的。

【移形】耗尽了最后那点力气,他几乎是摔进来的,肩膀撞在冰冷的石柱上,整个人滚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冷。

真冷。

他手里攥着三枚铜钱,穿着单薄的睡衣,脚上连鞋都没有,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冻得发紫。

他靠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月亮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痕上。

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又浅又急,像随时会断。尽可能平复力气,集中精神。

“就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风。

“一会儿就回去……”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他抖得更厉害了,但依然固执地蜷缩在角落里,手冻僵了,抖得快要拿不住铜钱。

月亮慢慢移过屋顶。

破庙里,一片寂静。

冷。彻骨的冷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骨头缝里,单薄的睡衣挡不住任何寒意,赤着的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他深呼吸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元宵节那天,在酆都的暮景斜芳酒楼雅间里,沈怀礼欲言又止的样子。

怀礼那句没说完的话,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有净望舒从前提起堂姐时,连晁生那一瞬间的异样。

事关他天算本家,他必须知道。

手指尖触到那三枚冰凉的铜钱。他的手指依旧在发抖,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铜钱被轻轻抛出,在月光下划出三道弧线,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旋转,碰撞,终于静止。

他低头看去,卦象入眼的一瞬间,瞳孔骤缩——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下一个瞬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来不及捂住嘴,一口暗红的血就喷了出来,洒在那三枚铜钱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胸口仿佛被巨石击打过,五脏六腑被生生拧碎,剧烈的疼痛让他弓起身体,眼前一片漆黑。

任吾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身体软软地倒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像潮水般退去,什么都听不见了。

月光照在淡紫色长发的美丽青年身上,照在那摊暗红的血迹上,照在散落一旁的铜钱上。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

任吾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周围没有光,只有无边的冷和寂静。像是沉进了忘川河底,被千万年的死水包裹着,一点一点往下坠。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只有那卦象还在脑海里烧——

朱红的大门,门楣上高悬的牌匾,体弱多病、从会吃饭就会吃药了的小少爷,伦敦的烟雨……

这都什么和什么。任吾行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

而净望舒那个以男儿身行走人间的堂姐,那张千变万化的面孔背后,藏着的是一条通往过去的暗线……那枚山鬼花钱的破裂……甚至更早之前——他点天灯之后那九年……

他想笑,嘴角却动不了。他想骂人,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能无力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蠢。”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可他没有力气去想更多了。意识像指尖沙,一点一点流走。最后残存的感知里,他听见远处有什么声音在靠近——急促的脚步声,破碎的呼喊,风穿过破庙屋顶的呜咽。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月光移过他的脸,移过他嘴角干涸的血痕,移过散落一旁的铜钱,最后落在他微微蜷缩的手指上。

那三枚铜钱枚映着月光,泛出不该有的、幽蓝色的微光。卦象还在。

有人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破庙的门被猛地撞开,月光灌进来,照出一个修长的身影。连晁生站在门口,终于看见墙角那团蜷缩的、了无生气的影子。

“任吾行——!”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他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了。

——

任吾行,这次昏睡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连晁生寸步不离。

他把人从破庙抱回来的时候,任吾行浑身冰凉,嘴角的血已经干涸,那三枚铜钱被他攥在手里,怎么都掰不开。楚玄序赶来,检查后只说了一句“命还在”,便不再多言。那沉默比任何话都更让人心慌。

而净望舒伫立在门口,白色瞳孔里没了平日的张扬,沉默着。

兆玉卿同样没说话,只把手放在他头顶。

符佑惊熬药,安神符燃烧,勿言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巫厌翻遍了所有医书,最后把一本泛黄的古籍重重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连晁生坐在床边,握着任吾行冰凉的手,一言不发。妖力日夜不断地渡过去,像是不知疲倦。他也不去看旁人的目光,只是看着任吾行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第二天夜里,任吾行忽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滚烫,眉头紧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连晁生俯身去听,只隐约辨出几个字——“别……替我扛……”

连晁生闭上眼,把他的被子又掖紧了些。

第三天,雪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任吾行紧闭的眼睑上。他的手指动了动。

连晁生几乎是立刻察觉了,猛地抬头,金褐色的眼眸里全是血丝。

任吾行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淡紫色的眼眸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对上了连晁生的视线。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在啊。”

连晁生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些。

而门外,不知是谁好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那天之后任吾行渐渐好起来了。虽然不多,但至少烧退了,能喝下半碗粥,清醒的时间也比昏睡的时候长了。

但连晁生刚松了口气,这人就开始作妖。

“外面下雪了。”任吾行靠在床头,紫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向往。

连晁生端着药碗的手一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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