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雪。”
“是。”
“我想出去玩。”
“不行。”
任吾行转过头,漂亮的眼睛里写满委屈:“就一会儿。”
连晁生面无表情,“不行。你吹不得风。”
“一小会儿~”
“不行。”
“狐狸精——”他拖长了调子,开始用那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撒娇腔,“我都躺了多少天了,骨头都硬了,就出去站站,不玩,就看看。”
连晁生面无表情地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喝药。”
任吾行不情不愿地抿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喝完立刻继续:“你看外面雪多好啊,太阳也出来了,不冷的。”
“零下三度。”
“……你怎么知道?”
“温度计。”
任吾行噎住,眼珠一转,换了策略。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放软,带着点可怜兮兮的鼻音:“我就是想看看雪嘛……在屋里看也行,你让我到窗边坐坐?就坐一会儿。”
连晁生看着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湿漉漉的,脸色还苍白着,嘴唇也没多少血色,偏偏眼神亮得惊人,不屈不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任吾行以为没戏了,正准备再换个方式撒娇——
连晁生忽然起身,把被子一掀,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捞了起来。
任吾行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就一会儿。”连晁生的声音冷硬,抱着他的手臂却稳得很,“冷了就说。”
“嗯嗯嗯!”任吾行点头如捣蒜。
窗边的椅子铺了厚厚一层毯子,连晁生把他放下来,又拿了一件大氅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的气息涌进来,任吾行深吸一口气,眼睛弯成了月牙。
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树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净望舒正在院子里堆雪人,已经堆了半个身子,正在努力往上面安脑袋。他一抬头看见窗边的任吾行,立刻挥手大喊:“吾行!你看我堆的!像不像小玉玉?”
任吾行定睛一看——那雪人脑袋上插了几根枯枝当头发,脸歪歪扭扭的,哈哈大笑起来。
“像!比你好看!”他扯着嗓子喊回去。
“滚!”净望舒抓起一把雪就要扔过来,被旁边的兆玉卿一把按住。
任吾行笑得直咳嗽,连晁生立刻把窗户关小了些。
他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也没抗议,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闹腾的那群人。符佑惊也跑出来加入堆雪人阵营,勿言她在旁边指点江山,巫厌站在廊下端着杯红酒,面无表情偏头躲过一个她丢来的雪球,一脸“我不参与”的表情。
“好看吗?”连晁生站在他身后。
“好看。”任吾行轻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着真好。”
连晁生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雪还在下,院子里笑声不断。任吾行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狐狸精。”
“嗯?”
“明年……还能陪我看雪吗?”他的声音很轻,不像问句。
“当然。”连晁生摸摸他的脸,“你要听话。”
“那是自然。”任吾行笑了,把手缩回大氅里,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连晁生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了那扇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
——
然而——
连晁生信了他的鬼话。真的信了。
什么“我就看看”,什么“不动”,什么“一会儿就回去”——全特么是忽悠他的!
他就去厨房热个药的功夫,再回来,窗边那把椅子上只剩下一团揉成一团的毯子和一件滑落在地的大氅。
连晁生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那个祸害跑不远。
事实证明,确实跑不远。
院子里,净望舒堆的那个丑雪人旁边,多了个蹲着的身影。淡紫色的长发散在雪地上,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衣,赤着脚踩在雪里,正小心翼翼地摘叶片上积的那层新雪。摘下来,捧在手心,低头张嘴就要往嘴里送。
“吾行哥——!!”
符佑惊第一个尖叫出声。净望舒回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看这个退了烧还不到两天、差点把命交代了的病秧子,赤着脚站在雪地里,居然想吃雪。
任吾行被这声吼吓得手一抖,那片雪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语气还挺遗憾:“掉了……”
下一秒,整个人被腾空抱起。连晁生的脸黑得像锅底,手臂却把人箍得死紧,任吾行那点挣扎的力气跟挠痒痒似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声音冷得像这满地的雪:“你刚才在干什么?”
任吾行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我就是……尝尝……看着挺干净的……”
“尝尝?雪?你知道有多脏吗?!”
“就一口……”
连晁生气笑了。净望舒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符佑惊已经捂住了眼睛,勿言她小声跟巫厌说“完了完了这次真完了”,巫厌难得没反驳。
任吾行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开始试图补救:“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吃雪?”
“还有呢?”
“……不该跑出来?”
“还有呢?”
任吾行想了想,试探性地说:“不该骗你?”
连晁生没说话,只是抱着他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任吾行不敢再吭声,乖乖缩在他怀里,任由自己被裹进大氅、塞回被子里、灌下一整碗苦得要命的药。
全程连晁生一句话都没说。
任吾行喝完药,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子:“狐狸精……你生气了?”
连晁生低头看他,金色竖瞳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怕。”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怕哪天一不留神,你就把自己作没了。”
任吾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伸出手,拽住连晁生的手指,轻轻握住。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
连晁生没说话,只是反手把那只冰凉的手包进掌心。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那个丑雪人歪歪扭扭地站着,脑袋上那几根枯枝被风吹得直晃。
净望舒在窗外探了探头,被兆玉卿拎着后领拖走了。
……然而,任大忽悠还是偷吃到了雪。
趁连晁生去煎药的间隙,趁所有人都不在房间的短短几分钟,他飞快地推开窗,伸手从窗沿上薅了一把积雪,塞进嘴里,然后迅速关窗、躺平、盖好被子,一气呵成。
冰凉的,带着一股子冷冽的味道。他含着,等它慢慢化开,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爽。
……
当天晚上,任吾行蜷在被子里,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细汗,胃里翻江倒海地绞痛。
连晁生坐在床边,手按在他胃上揉着渡着妖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胃疼?”
“没有。”任吾行咬着牙,声音发虚。
“那你缩着干什么?”
“冷。”
“冷还出汗?”
“风吹的。”
连晁生看着他——这人嘴唇都白了,额头上一层冷汗,胃部痉挛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偏偏嘴硬。他也没戳穿,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妖力,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
“那风可真厉害。”连晁生说,语气平淡。
“可不是嘛。”任吾行立刻接话,“这风也太大了,都吹进肚子里了。”
“嗯,还带冰碴子的。”
“……对,带冰碴子的。”
连晁生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任吾行见他笑了,立刻蹬鼻子上脸,拽着他的袖子撒娇:“你多揉揉就不疼了,都是风的错,跟我没关系。”
连晁生挑眉,“跟你没关系。”
“对!”任吾行道。
连晁生:“是风自己跑你嘴里的。”
任吾行:“没错!”
连晁生懒得跟他掰扯,把人往怀里一捞,整个裹进被子里,下巴抵着他头顶,手继续按在他腹部渡妖力。任吾行靠在他胸口,听着那稳稳的心跳声,在心中叹了口气。
“狐狸精。”任吾行眨眨眼。
“嗯?”
“明天还吃雪。”
“……你敢。”
任吾行笑了,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小声嘟囔:“那你得看着我啊,你不看着我就偷吃。”
连晁生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应了声。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那层新雪上,亮晶晶的。
任吾行扭过头去,胸口处贴着的三枚铜钱又开始发烫。
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