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惟允胸口似乎被人打了一拳,压抑得喘不上气,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眼眶通红,简直要滴出血泪。
程家二叔、二婶站在一旁:“小允···节哀···”
然而他完全没听到,望着爸爸的遗容出神,双唇颤抖着,头越来越低,低到床单被洇湿一大片。
宁宛知道程惟允表面坚强,不愿当着他人的面露出脆弱。于是拉着二叔二婶到病房一角:“后面的事情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你是···?”二婶警觉着问道。
“我是程惟允的女朋友,宁宛。”
“哦,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二婶转身,打算回到原来位置。
宁宛率先迈开一步,挡住二婶:“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弄清楚流程,也方便惟允处理。”
二叔推开她:“小姑娘不要这么心急,慢慢来。”
她跟在后面,想阻止二叔他们靠近程惟允,想给他留一点私人空间,却不好意思开口了。
“你们谁是死者直系家属?”医生的话打断了刚才的小冲突,转移几个人的注意力。
二叔指着程惟允:“他,死者亲生儿子。”
“哦,和你说明一下死者的死亡原因,”医生给他亮出病历记录板,不疾不徐,“今天傍晚6点突发胸口痛,经过心肺复苏抢救后并无好转迹象,之后使用AED急救,但依然无果。经鉴定,患者于8月24日20点39分去世。”他收好板子,“对于你父亲,我们尽力抢救,但回天乏术,感到非常抱歉,望你节哀顺变。之后需要你签字确认,办完遗体认领手续。”
这番话讲完,房间又变得安静,只有程惟允窸窸窣窣的啜泣声。
医生有些不知所措,本打算等他回应,却成了打扰人家追思。只好尴尬地离开,边走边说:“你和你家亲属办好手续就好了。”
“医生,等等,”程惟允停止哭泣,吸了吸鼻子,“我跟你去办手续。”
“啊,不着急在这一时。你可以···”医生挠挠头,有些为难。
“我好了。”他摸了摸口袋,在找什么东西,却一无所获。
宁宛及时从手袋里拿出纸巾,递到他手里。程惟允点点头,擦干眼泪。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擦除死亡的恐惧和生存的烦恼。生与死在这里只是生物学上的数据,一切都变得理性而冰冷。
程惟允茫茫然跟着签好字、办好手续,宁宛和二叔他们则紧随其后。
接下来的流程,复杂而繁琐,联系殡仪馆、火化场、认购墓地,一系列事情程惟允几乎都是吊着一口气,凭着本能的惯性做完的。
宁宛守在身边,生怕有什么事情压垮他的精神。她想替他办好些事,可那些只能由直系亲属完成,何况那天程家亲戚对她的态度也不甚友好,她强行插手显得很没有自知之明。
直到程惟允把父亲的骨灰放到坟墓里,再一点一点盖上土,立起墓碑的瞬间,他膝盖突然软下去,扑通一声跪下来。嘴里嗫喏着:“爸爸···”
周围所有人都被他这副样子吓住了,大家只记得他从来不给程爸好脸色看,每年也只在春节时匆匆来过,而后又匆匆离开。怎么现在一副痛心疾首的孝子模样?
宁宛当然知道程惟允对他爸爸其实只是面上凶,骨子里全是对他的爱与依赖。但又能怎么样呢,子欲养而亲不在,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葬礼过后,程惟允恢复了往常的雷厉风行,开始处理程爸的遗产。多亏宁宛之前的营销合作,才让工厂起死回生。但爸爸已然不再,他又不可能放下公司打理工厂,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交给放心的人打理。
二叔终于等来了他的机会,这么多天形影不离,就为了能讨到工厂。
结果完全没他的事。
程惟允把厂子的经营交给多年的老工人,他们熟悉业务,品质可靠,是和爸爸一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团队。
得知这个消息,二叔听说后,当场变了脸。可大哥刚入土,他再不甘心,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难看,只能咬着牙把这口气咽下去。
安顿好一切之后,程惟允和宁宛踏上返程的路。
一路上,他只念叨着一句话:“宛宛,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