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载入界面幽暗的光映在陆少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他调整了一下耳麦,确保那精心修饰过的御姐音能最大限度地传递出逗弄的意味。
“敢就好呀。”‘她’拖长了调子,笑声盈盈,“那小朋友,跟紧姐姐哦~掉队了,可不要哭鼻子。”
【A9】的ID安静地挂在小队列表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状态栏旁那个小小的麦克风标志显示他还在频道内。
游戏开始。
‘海边蓝桉’操控着‘她’那个衣着华丽的女性角色,一马当先冲入战场。操作依旧行云流水,走位风骚,技能释放精准无比,瞬间点燃了弹幕的热情。
但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朋友,左边。有个落单的,去收掉。”‘她’声音带笑,仿佛随口提醒。
柏渔的角色笨拙地转向左边,那里空空如也。反倒是‘海边蓝桉’所指的反方向,突然冒出两个敌方玩家。
“诶呀,看错了呢~”陆少哲毫无诚意地轻呼一声,手中操作不停,轻松写意地避开了敌人的偷袭,甚至还反手收掉了一个,语气遗憾又恶劣,“看来小朋友反应有点慢呀,差点就被包饺子了哦?”
频道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像是想反驳,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弹幕乐疯了:
【哈哈哈蓝桉姐姐好坏!】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小结巴:委屈但不说。】
又一轮遭遇战。‘海边蓝桉’的角色在敌人中穿梭,输出爆炸,却总是把最难缠的敌人或者最危险的技能余波留给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小尾巴。
“哎呀,这个控制技能怎么往你那儿去了?”
“小心后面!……啊,没躲开吗?真可惜。”
“这个血包姐姐需要哦,小朋友自己想办法回血吧~”
‘她’的声音始终带着笑意,慵懒又无辜,每一个“失误”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提醒”都慢半拍,逼得那个跟在屁股后面的小角色手忙脚乱,血线忽上忽下,险象环生。
柏渔的操作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僵硬,被戏耍得晕头转向,虽然整体没有拖后腿,但游戏体验十分被动。
终于,在一次陆少哲“无意间”引了一小波怪,却瞬间闪现拉开距离,留下柏渔的角色直面狰狞怪物时,频道里终于传来了再也压抑不住的、破碎又急促的声音:
“你、你……又、又这样!”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和一点点被逼急了的恼怒,结巴得比之前更厉害。
陆少哲嘴角的弧度瞬间加深。
对了,就是这个,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她’故意让自己的角色停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笨拙的身影艰难地躲避着攻击,血条飞速下降,才慢悠悠地出手,几个华丽的技能清掉怪物。
“我怎样了?”‘她’反问,语气里充满了无辜的疑惑,“姐姐不是在教你如何应对突发情况吗?实战教学,收费很贵的哦。”
“才、才不是!”柏渔急了,声音拔高,却又因为气短和结巴而显得毫无气势,反而更像被欺负狠了的呜咽,“你、你明明…故、故意的!骗、骗人!”
“嗯?”‘海边蓝桉’轻笑出声,那声音透过电流,带着挠人心肝的磁性,“小朋友,指控别人要有证据哦。姐姐哪里骗你了?嗯?”
‘她’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裹着浓浓的戏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分明是恶劣的捉弄。
频道那边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面红耳赤、又急又气却又笨嘴拙舌说不出话的模样。
陆少哲满意地看着对方角色僵在原地,血条只剩一丝,可怜兮兮地站在怪物尸体中间。
目的达到了。
他心情极好地操纵角色走过去,故意贴得很近,几乎是以一种环抱的姿势,给那个只剩丝血的小角色丢了一个最大的治疗术。
“好了,不逗你了。”‘她’看着那血条缓缓回升,声音里的戏谑稍稍收敛,却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慵懒调子,“看把你急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乖,跟着姐姐,这次真的带你赢。”
弹幕已经变成了一片【???】和【啊啊啊】的海洋。
【刚才那是调戏吧?绝对是吧!】
【姐姐你双标!为什么只欺负他!】
【救命!我好磕这种!姐姐原来是钓系妖O】
【前面的别乱磕!蓝桉是大家的!】
陆少哲无视了爆炸的弹幕,目光落在那个依旧僵立不动的角色ID上。
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
听小结巴急得说不出话,果然比打游戏有趣多了。
游戏最终在一片绚烂的技能光效和敌方基地爆炸的动画中落下帷幕。
【胜利】的巨大标志弹出,占据整个屏幕。
弹幕上充斥着粉丝们的欢呼和对“海边蓝桉”操作的顶礼膜拜,当然,也夹杂着对那个被戏耍了一整局的【A9】的调侃和零星同情。
陆少哲慵懒地靠回椅背,心情颇佳地看着结算界面。他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无论是游戏局势,还是……某个小结巴的情绪。
总之,今晚的娱乐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直播间人数超标。
他正想再对着麦克风说些什么,然而,小队语音频道里,先于他之前,传来了一点细微的、极其不正常的声响。
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却最终还是漏出来的……抽气声。
很短促,带着明显的鼻音,还有一点点无法控制的哽咽。
紧接着,又是一声。
比刚才更清晰一点,是那种委屈到了极点,伤心到了极点,却又拼命想忍住,结果反而更加破碎的……啜泣。
虽然轻微,虽然迅速被掐断,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频道里,却清晰得刺耳。
陆少哲准备点击“再来一局”的鼠标指尖,骤然顿住。
他脸上的那点游刃有余的、带着玩味笑意的表情,瞬间凝固。
弹幕也捕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
【???什么声音?】
【好像……是哭声?】
【是A9吗?被姐姐欺负哭了?】
【卧槽真的假的?】
【姐姐快看看小朋友啊!】
频道列表里,【A9】的ID猛地暗了下去,退出了语音频道。
几乎是同时,游戏好友列表里,那个刚刚还亮着的名字,也瞬间变成了灰色。
下线了。
仓促,狼狈,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陆少哲盯着那灰掉的ID,屏幕上胜利的动画还在循环播放,绚烂的光映在他描画精致的眼瞳里,却照不出丝毫之前的愉悦,反而显得有些空洞。
他原本勾着的唇角缓缓放平。
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两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细弱又委屈的啜泣。
他以为只是无伤大雅的逗弄,看着小结巴急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样子很有趣。
他没想到……
小结巴会哭。
柏渔是真的生气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伤心和难堪。他喜欢“海边蓝桉”很久了,几乎是进入这个游戏后的精神寄托。那个强大、美丽、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慵懒温柔的御姐Omega,是他单调生活里唯一鲜亮的光。
他看她的每一次直播,认真研究她的每一个操作,甚至因为她而鼓起勇气在游戏里开口说话,哪怕结结巴巴惹人笑话。
可今天,这束光亲手碾碎了他的憧憬。
原来他小心翼翼珍藏的、视为特殊存在的偶像,只是觉得戏弄他很有趣,看他出丑很快乐。那些他以为的“特殊关注”,不过是对方无聊时的消遣。
被喜欢的人如此轻慢地玩弄于股掌之间,比任何直接的嘲笑都更让他感到刺痛和难堪。
最后那两声没能憋住的啜泣,是他自尊心彻底崩溃前最后的防线。
他狼狈地切断了电源,把自己摔进宿舍狭窄的床铺里,用被子蒙住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浸湿了枕套。
不是因为游戏输赢,而是因为那种被珍视之物轻易践踏的委屈和失落。
直播界面里,陆少哲久久没有动作。
弹幕从最初的调侃变得有些担忧和疑惑。
【姐姐?】
【怎么了?突然不动了?】
【小朋友好像真的伤心了……】
【姐姐明天再带他上分就是咯!】
陆少哲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一言不发地,直接关掉了直播,屏幕瞬间黑掉,只留下满屏错愕的粉丝和疯狂刷起的问号。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还在嗡嗡作响。
陆少哲摘下沉重的假发,卸去妆容,露出属于陆少哲的、此刻显得有些冷硬和心不在焉的真实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