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枯黄的梧桐叶一片一片落地后碾作尘土。
坡已经好久没去找过乱步了,因为每次看到他那样的状态,就会难受和失望。坡不愿再去想这些事了,麻木地活着……也可以。
也许……可以……吧……
坡的头砸在桌上,居然没觉得痛。
与乱步不同,他开始失眠了。
坡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和他看到的自己的未来差不多。
文字每况愈下,几乎是在梦游。
他很累了。
身体比脑子更诚实地做出了去外面的决定。
是太阳很大的一天,阳光金灿灿的,要不是坡在外面,而且伸手将披风越拉越紧,他还以为是暖洋洋的呢,怎么做到又冷又热的……
坡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走啊走啊走啊走。
喧嚣正在离他远去,他的世界一片寂静。
江户川乱步。
坡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他看见一根没有外壳的坠落的电线杆。
白天,小店的牌子上也有闪着光的彩色大字。再往上,天很蓝,到尽头是白色,不知道是颜色褪去了,还是远方的云朵聚集在一起,变成一片虚空。
走啊走。
走啊走啊走。
眼睛涩得发痒、发痛、发胀,好多东西积压在那里,喘不上气儿。
走走走走走走走走走……
最早疼的是脚底板,接着小腿开始发酸。他不清楚身体会把他带去哪里,反正无论什么地方都可以吧,他觉得骨头软绵绵的。
坡所需要的可不只是出去走走。
要是他也得了“嗜睡症”就好了,他就不会午夜从噩梦中惊醒,发觉身旁一个人都没有了。
坡正梦见乌鸦。
走啊走。
路边红色的枫叶把坡拉回了现实。
很烦,火大。
坡敛起眼睫,刘海遮住大半张脸,他的手握成拳,按压着胸口,在那里,心脏跳动着。
坡看见一块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
——武装侦探社。
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吐出来。
……要进去么?
坡已经极度疲乏了,长期伏案写作的职业病和最近极差的精神状态让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昏倒,而且……以前还有推理小说和解密游戏作为理由,现在连借口都没有了。
还是回去吧……
来都来了,至少要看一眼乱步君。
不行不行,乱步还在睡觉怎么办?他一定会既难过又担忧,自找没趣。
就一眼……
不了解对手,怎么能打败他呢?
坡这样安慰自己。
但是……但是就算打败了这样的乱步君,又算得上什么呢?他可能放过那个曾经一败涂地、一蹶不振的自己么?永远都不可能吧?他到底在做什么呀?
咚咚。
衣服笼多紧,都有风往里钻,夕阳在地上留下点点光斑,余辉给高光镀上五彩的边,于是阴影更黑了,拖长,变形。路上行人匆匆忙忙,什么也没留下。
咚咚。
“吱呀——”门开了,开门的是宫泽贤治。
小贤治抬头看着他:“坡君?……好久不见了呢,乱步前辈有提起过您哦,但是他在东京解决完一起连环埋尸案之后就请了一周病假,他现在不在这里……啊对了!前辈还给坡君留了封信呢!”
信……?
坡微微欠身道谢,木然地向乱步的工位走去。他说不出此时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桌子上照旧堆着好多粗点心,小山一样,信埋在最下面。
坡扫视,发觉乱步吃完了所有他送的零食。
真怪。
坡的步伐放缓,没留下声音,于是拨开食物包装袋摩擦发出的悉悉簌簌声显得格外大,有些吓人,吓到之后其他负面情绪便紧跟着争先恐后地冒头。
巨浪席卷而来,吞噬小贝壳。
……什么破比喻,坡笑了一下。
信封口是开的,里面的纸一看就是哪个废弃的文件,结合贤治的话和文件内容,是埋尸案……乱步很可能随手抽一张拿来用了,坡不愿意多想;至少还挑了一张空比较大的,已经很不错了。
坡不对内容作任何预想。
同时,无比好奇和期待其中的词句。
不应该如此期待的,绝对、绝对会失望透顶的。
会失望透顶。
指尖划过纸边,出现一道口子。
亲爱的乱步君啊……
来吧,继续漫不经心地杀死吾辈吧!
地平线吃掉傍晚最后一丝光线,于是昼夜更替,夜幕降临。
坡:
我尝试努力地告别
我是真的
天就快要亮了
你可以在破晓之时送我玫瑰
——世界第一名侦探江户川乱步
信很短,没头没尾,意义不明。
乱步的字本来就幼稚,他还把字写得超级大,大而混乱,笔画叉在一起,似乎没睡醒。
每一笔都写上了,认真且用力。
坡从未进行过这样缓慢的阅读,每一个字都啃噬着脏器,而且自带麻药。
可爱。
轰——
坡的脑颅中出现嗡鸣。
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坡从文件上移开视线,目光呆滞,情绪压在内里深处,烟花一样炸开。
坡眨了眨眼。
用“眨眼”或许不太准确,因为他花了太长时间来完成这个动作,于是更类似于闭上了眼,然后重新睁开。
眼睛很干。
秋天本来就容易上火,情绪再激动一下,似乎要裂开了。坡重眸,刘海留下的一片阴影让他看上去像美国某些电影里的大反派。
他放下纸,拿起离他最近的一包小袋虾条,往嘴里送。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