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多久。
来敲门的社员坡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可能有个妹妹。他站在门口,门是开着的,他还是边敲边小声说:“那个……位先生,不好意思,但是……我们现在准备关门了哦。”
关门。
“抱歉。”坡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和信封,“请问这些我可以带走么?”
谷崎面露难色,吱吱唔唔半天儿,才局促地说:“啊……这个……我也不知道……不好意思,也许您可以问问其他人?……哦不,他们已经下班了。”
“多谢。”坡收起文件,笑着站起。
谷崎估计还有话想说,但最后保持了沉默。
信的内容在坡的脑海里回荡,游到每一个阴暗逼仄的角落。
他尝试努力地告别。
他是真的。
天就快要亮了。
吾辈可以在破晓之时送他玫瑰。
玫瑰花……
坡来到一家餐厅,找服务员要了个菜单——这家的菜单是粉红色的,又要了支笔。
谨启
致吾辈的好对手兼朋友乱步君: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近日,汝困于“嗜睡之症”,吾辈妄断之,乱步君必知梦魇之所自起。尝贻吾文书一则,以告其变,今吾辈怵惕恻隐不已,惟生执子之手,尽吾之愚钝浅薄,助君复平素之所生之愿。
尤忆君言,可见所念,不辨真伪,不查善卑。
吾辈企盼天光长明,亦为汝欣喜,虽难抑担忧心绪,仍逐月华流照君,不知应遣何辞。
于汝之书末句,观读良久,心乱如麻,非若此一二字句可表。乱步君向来聪敏过人,故常料吾辈当胡思乱想,嘲之,乐之。晨曦盛放之时,似光破晓之际,吾辈…将赠汝玫瑰,与白葡萄酒。
祝好。
埃德加·爱伦·坡
十一月六日晚
这封信坡写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写这封回信,想出每一个字的过程都异常痛苦,再看手中粉色的菜单,就……非常好笑了。
坡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这是家咖啡店。
算了,随便吧。
横滨,夜晚的生命才刚刚睁眼。
大概是人到了晚上就会变得非常不理智,坡忽然开始推理,他想见到乱步,无论如何都超级想要见到他,越快越好,只要见到就行。
是为了将回信送给乱步君……
其实即使乱步没在睡,那看到里面的内容,也会瞬间睡着吧……?
坡订了凌晨到东京的票。
他当时把埋尸案的相关资料也塞进乱步的信封里了,从那些东西里找出案发地点对坡来说并不困难。也许乱步想到了坡在收到信后会发了疯一样冲动地找他,所以才让处理后事的路人甲社员带来了那些文件。
这样看,乱步只向社长请了假,其他社员不知道,还是会推新买的点心在乱步的桌子上。
那么……乱步请假的时间,肯定不止一周了。
心底有那么一小部分揪了一下。
离检票还挺久的,坡可以买个漂亮一点儿的信封和信笺,再抄一遍信。
话说……乱步的“信封”,好像是文件袋……
坡叹了一口气。
东京。
坡抵达了离案发地最近的旅馆,并用某种神秘的方式获得了入住相关的简单信息。
不过,要是撬开乱步所在房间的锁,听上去有一些… …猥琐。
什么玩意儿。
想吐。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安保人员被他用异能关进小说里了,只看一眼,调监控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坡悲哀地发现,他可不止想“看一眼”。
乱步君啊乱步君,你到底对吾辈做了什么呢?
坡最终还是开了门。
换作22岁以前的他,一定会用尖酸的词来说自己,他确实这样对待自己,已成为习惯。
心脏在砰砰砰地跳,声音大得跟要蹦出来了似的。
坡不敢屏住呼吸,害怕会真的窒息。
门到床头的距离变得遥远。
月光勾勒出乱步娃娃脸的轮廓,单薄,苍白,带着还未干的泪痕。
坡直直地盯着他。
放好信件之后,坡伸手向乱步,指节颤抖着,发白。
快要碰到时,坡缩回手,揣进衣服里,他的手太冰了,不应该去触碰乱步君。
坡吞咽了一下,嗓子很疼。
为什么这样悲观呢?
少顷,坡小心地擦去眼泪。
乱步的脸温暖又柔软。
坡一时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手感比想象中的还要好,一种又酥又麻的感觉从指尖传遍了全身。
坡用食指在乱步的嘴唇上来回磨。
乱步的唇也是干干的、粗糙,甚至带了点儿诡异的沙砾感,坡抬起手,看见粘在手指上的半透明白屑……也可能是月光是素色缘故。
人啊,根本做不到适可而止。
坡移向乱步的下颌,点着他下巴,弧度好看。
告别的话,讨一个初吻,不算过分吧……?
呼吸缠绕,心跳如鼓。
只是贴在一起……不太满足呢。
坡急切地想在乱步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却不敢太过火,美国人在这方面无师自通的天赋让他边走神边亲得更深入,离开艰难到是他张开手推脸才勉强收住的。
不够,完全不够,知足太困难了,酸涩胀痛,头脑发昏,眼泪从指缝落在乱步脸上。
不能再放纵了,一定要保持清醒,不然会后悔的。
不行,不该让这些东西留在乱步身上,太脏了。
完了,坡忽然想咳嗽。
他绝望得要死,转头要离开这是非之地,乱步陡然抱住了坡,把他上半身往被子里面扯。
越是忍住咳嗽声就越大,坡吐出一口的酸水,强行咽回去。
胃病真讨厌啊……
咳了好几声,乱步却没有一点儿要醒的迹象,坡想着身后抱着自己的人,拼命压抑。
他感受着快凋零的温存。
京都的黎明之前,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正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