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方嘉钰觉得翰林院的滴漏走得格外缓慢。
他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那本《河防一览》,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的日晷,只觉得那影子挪动得如同耄耋老叟,迟迟不肯移向散值的刻度。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几团无意义的墨渍,脑子里反复预演着下值后与江砚白“偶遇”东市糕点铺子的情景。
该说些什么好?是直接夸那蟹粉酥美味,还是该矜持地点评两句?万一那铺子人多眼杂,被人瞧见了他们二人同行,又该如何应对?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交织着期待、紧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对面的江砚白,依旧是那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沉静模样,批阅文书,整理卷宗,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傍晚的约定只是寻常公事。只是方嘉钰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江砚白手边那杯清茶,似乎比往日凉得更快些——他起身续水的次数,明显多了。
这个发现让方嘉钰心里平衡了不少,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得意。看吧,这人也不是全无波澜的。
终于,在方嘉钰第无数次腹诽滴漏是不是坏了的时候,散值的钟声姗姗来迟。
他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官帽椅,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引得几位尚未离开的同僚侧目。
方嘉钰脸颊一热,慌忙扶起椅子,强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衣袍,眼角余光却瞥见江砚白已然收拾妥当,正站在门边,目光平静地望向他这边。
那眼神仿佛在说:“还不走?”
方嘉钰心头一跳,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抓起自己那个装着私人物件的书袋,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同僚距离,沉默地穿过宫道,走出皇城。直到转入通往东市、相对僻静些的街道,江砚白的脚步才稍稍放缓,方嘉钰也顺势与他并肩而行。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滚烫的市井烟火气。这与翰林院的清寂、翠微山的幽静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让人心安的热闹。
“那铺子就在前面拐角。”江砚白侧头,低声说了一句。
“哦。”方嘉钰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他平日鲜少来东市这等平民聚集之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看到卖糖人的老伯手法娴熟,他能盯着看半天;闻到炸酥鱼的香气,他会下意识地吞咽口水;甚至看到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他都会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江砚白将他这副好奇又强装淡定的模样尽收眼底,眸底漾开一丝柔和。他没有催促,只是不着痕迹地调整着步伐,配合着方嘉钰走走停停的节奏。
很快,那家新开的江南糕点铺子便到了。铺面不大,门庭若市,浓郁的甜香混杂着油酥气息扑面而来。伙计忙得脚不沾地,高声吆喝着刚出炉的点心名称。
方嘉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里面摩肩接踵的景象,有些犯怵。他方小公子何曾挤过这等地方?
正当他犹豫着是硬着头皮挤进去,还是干脆放弃时,江砚白却已上前一步,侧身替他隔开了涌来的人流。“在此稍候。”他低声交代一句,便从容地融入了人群。
方嘉钰愣愣地看着那青衫身影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不过片刻,便提着一个油纸包走了出来,衣衫鬓角一丝未乱。
“给。”江砚白将尚带着温热的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方嘉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金黄酥脆、形如蟹壳的蟹粉酥,旁边还附带了两小块洁白的定胜糕。“你……你怎么这么快?”他惊讶道。
江砚白语气平淡:“来得多了,知道规矩。”
来得多了?方嘉钰心头一动。是为了提前踩点,确保今日能万无一失地买给他吗?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又痒又暖。
两人寻了处相对安静的河边柳树下,倚着石栏。方嘉钰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蟹粉酥,小心地咬了一口。外层酥皮应声而碎,簌簌落下,内里是饱满鲜香的蟹粉馅料,热气腾腾,味道果然极佳。
“好吃!”他眼睛亮晶晶的,满足地眯了起来,像只尝到了珍馐的猫儿,毫不吝啬地给出赞美。
江砚白看着他唇边沾上的一点酥皮碎屑和油光,目光微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那份定胜糕也推了过去:“尝尝这个。”
方嘉钰正觉得蟹粉酥有些腻,见状从善如流地拿起一块定胜糕。米糕软糯清甜,正好中和了蟹粉的油腻。他吃得眉眼弯弯,只觉得这市井小吃,比宫中御宴更合他心意。
“你也吃啊。”他见江砚白只是看着他,自己并未动手,便将自己咬过一口的蟹粉酥递到他嘴边,“喏,分你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