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无声地坐起,赤着脚,像一只警惕的幼猫,循着那无形的涟漪,走向宅邸深处那间平日紧闭的书斋。
他边走边想:“如果是鬼,用人间失格应该有效吧?毕竟鬼也算是一种异常存在?”
纸门并未合严,泄出一线昏黄的光。他凑近缝隙。
书斋内,本田清依旧穿着白日的淡色和服,跪坐在蒲团上,神情是一贯的温和。
他面前,坐着一个模糊的、由摇曳光影与深沉咒力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似乎是借用了某个有潜力的躯壳暂时显化的咒灵。
“到底是你这里清静,”来客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直接回荡在意识中,“外面那些愚昧的祭祀,吵得人不得安宁。那些因凡人恐惧而滋生的低级咒灵,也格外躁动。”
“咒灵?”太宰治在门外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
他之前偶尔会在院子外看到一些扭曲、丑陋、散发着负面情绪能量的模糊影子,在城市的角落或情绪低落的人群周围徘徊。
它们大多很弱小,有时甚至会因为试图靠近他和清先生而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噗”地消失。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某些不成熟的异能者的召唤兽。原来它们有名字,叫“咒灵”?
本田清为他斟上一杯凉茶,动作从容不迫:“盂兰盆节,本就是与安宁背道而驰的节日。众生喧哗,执念汇聚,不正是你最喜欢观察的人性样本么?至于那些低级咒灵,不过是这份执念附带的不洁产物罢了。”
来客低笑一声,幽深的眼眸扫过四周:“人性?不过是裹挟在短暂生命里的贪婪与恐惧罢了。清,你守护这些转瞬即逝的东西,连同它们产生的垃圾一并包容,几千年不变,不觉得厌倦吗?”
门外,太宰治默默想:几千年?清先生果然是老怪物。
他的话语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真正的不解,“我的理想是让全人类进化,超越这脆弱的形态,抵达更高的境界,从根本上解决咒力与咒灵的问题。这难道不比你固守的这片庭院更有意义?”
太宰治默默消化着听到的信息。咒灵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产生的?咒力?听起来像是某种更普遍、但不够干净的能量形式。所以,他偶尔看到的那些东西,是情绪的沉淀物?那他让它们消失,算不算是……帮忙处理不可回收垃圾?
这个认知让他又开始觉得有点无趣,还不如研究怎么让苹果糖保持更久的脆度。
本田清轻轻摇头,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才华横溢却钻入了牛角尖的后辈。
“小索,你的蓝图很宏伟,甚至……在某些角度称得上美丽。”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但问题在于,你打算用谁的尸骨来铺就这条通往美好未来的路?”
他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间惋惜的表情。
“我见证了太多像你这样的理想者。你们看到了远方的星辰,却总是习惯性地踩碎脚下的花。而我认为,真正的进化,或许就藏在你们不屑一顾的、这些凡俗生命的挣扎、欢笑与哭泣之中。”
室内的空气因理念的差异而微微凝滞。羂索周身散发的、冰冷而充满计算意味的咒力,与本田清那包容万象、如同大地般沉稳的存在感形成微妙对比。
太宰治在门外,小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并非因为声音,而是那种理念碰撞带来的、无形的噪音让他感到不适。他体内那归于无的本能,对来客那种试图强行“改造”一切的意志,以及其身上散发出的、远比那些低级咒灵更精纯也更令人不快的咒力气息,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你还是老样子,清。”来客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身影开始波动起来。“固执地守着霓虹这片泥沼。也罢,当我的大业完成之时,你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纸门,在太宰治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带着纯粹的好奇,如同观察一个罕见的实验变量。
“看来,你这里确实多了些有趣的东西。很有潜力的孩子,希望下次来访时,它还能保持完整。”——尤其是,在咒术与异能体系碰撞下,还能如此稳定。
话语落下,他的身影也随之消散,只留下那杯未曾动过的凉茶。
片刻后,本田清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轻声道:“小治,别在门外了,进来吧。夜露凉,小心感冒。”
太宰治推开门,走到本田清身边,第一句话就是:“清先生,咒灵和咒力是什么?是像灰尘一样需要经常打扫的东西吗?”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我感觉……我好像能打扫它们,很轻松,比理解物理学公式轻松多了。”
本田清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他一边将太宰治揽近些,用手帕擦掉他脚底的夜露,动作无比自然,一边斟酌着开口。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的理解……不算全错。咒力是存在于大部分人身上的一种能量,强烈的负面情绪会使其外泄,汇聚成咒灵,也就是你偶尔看到的那些不好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太宰治清澈中带着探究的眼睛,“你的力量,似乎对这类基于特殊能量构成的存在,有着天然的消除作用。这很特别。”
“哦。”太宰治应了一声,对这个解释接受良好,随即提出了更实际的问题,“那清理它们有钱拿吗?或者能换苹果糖?”
本田清:“……目前没有换苹果糖这项公共服务。而且,尽量不要在其他人面前做这种事,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我知道了。”太宰治点点头,看来这份清洁工的兼职是没指望了。
“那刚才那个……是敌人吗?”他接着问。
本田清将他揽近些,用手帕擦了擦他沾了夜露的脚底:“不是,是老朋友。他是一个……非常聪明,但想法有些极端的学者。他想要按照自己的图纸,把整个世界重新建造一遍,却不愿意问问住在世界里的人是否同意。”
他的灰眸中带着复杂的情绪:“要小心这样的人,小治。他们的理想听起来或许很动人,但通往理想的道路,往往是由无数人的不情愿铺成的。”
"……我知道了。"太宰治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小喷嚏。
几千年什么的……太宰治敏锐地感知到了本田清那份基于悠久时光与广阔视角所产生的、近乎悲悯的包容。而这比任何直接的善意,都更深刻地印入了他的脑海。
…………
夏日将近尾声。祇园祭的喧嚣神域与盂兰盆节的幽冥之火,如同冰与火的两极,在太宰治空白的感知领域中,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如今,又多了一层对咒灵与咒力的初步认知——一个由人类负面情绪滋生、需要被打扫的、不那么令人愉快的隐藏图层。
原来在生与死之间,在静与动之间,在人类表相的日常之下,还存在着更为复杂、更为汹涌的,名为情感、羁绊以及由此衍生出的黑暗副产品的洪流。
而这股洪流,正悄无声息地,将他推向一个更为广阔的、属于人间的深渊——虽然他目前最关心的依然是明天早上有没有苹果糖吃,以及为什么清理了环境垃圾却没有报酬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