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杂的思绪让他有一刹那的失神,幸好,中原中也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异常,只是纠结于祷文本身的字句。
“嗯?”
中原中也疑惑的气声立刻将他拉了回来。
“信仰的语言需要一点让人琢磨的空间,‘看见通往’是一种心眼的开启,如果换成‘找路’,就只剩下动作,味道会淡掉很多。这两个句子,”
他稍稍坐直,强行将语气拉回平稳的轨道,但那份刚刚暴露过的、柔软的坚持仍残留在余音里。
“或许可以在你‘宣谕’的时候,用更直白的话反复解释,但祷文本身,需要保持这种可以咀嚼的回味。不然,和大家平时喊的口号有什么区别呢?”
中原中也皱着脸,纠结地看着那两行字,又看看太宰治——后者虽然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鸢色眼睛里的神色明确写着“到此为止”。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与往日不同的、不容商量的气息,以及……那转瞬即逝的、近乎本真的抱怨语调。
中原中也难得妥协了,小声嘀咕:“……好吧。那就这样。但、但是!”
他强调,“你得帮我想好到时候怎么解释!不能让他们瞎猜!”
“自然。”
太宰治应下,暗自松了口气,同时也将那片刻的自我惊异压下。
他将最后一句补上:「我们渡人,亦渡己。」
然后看向中也,试图让一切回归正轨,“集会祷文,如此便可以了吧?”
中原中也把完整的集会祷文从头到尾又低声念诵了一遍,这一次,他试图带上气势。
念罢,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慢慢露出一种混合着满意和憧憬的神色。
“……很好。就是这个感觉。”
他小心地收好笔记本,像是藏起一件珍贵的武器。
“对了,”
中原中也像是忽然想起,用闲聊般的语气提起,蓝眼睛悄悄观察着太宰治似乎放松了些的侧脸——
趁治心情好像好点了,把最后这点琐碎也定下来吧。他刚才……有点不一样?——
“既然有了仪式和祷词,那信徒们日常相遇或者其他时候,或许也需要一些简短的、带有教义色彩的话语,不费力,又能时刻提醒他们自己的身份。”
“嗯……什么话语?”
太宰治费尽全部修养,才克制住内心那股想要立刻躺下装睡、彻底结束这场文字打磨的冲动。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向中也。
中原中也眨巴着那双澄澈的蓝眼睛,露出一个极具欺骗性的、混合着无辜与依赖的笑容,仿佛自己真的毫无头绪:
“我想不出来具体该怎么说嘛——治,你帮我想想?要短,要好记,要符合教义!”
反正治肯定有办法。而且……刚才他那样子,比平时板着脸可爱多了。
虽然不能说出来。
“……”
太宰治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真诚求助”的脸,沉默了两秒。
不愧是神子殿下,这演技收放自如得令他叹为观止。
他认命般地轻轻吸了口气,重新拿起笔,但动作慢了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怠:
“……日常相遇,无非是问候与告别。问候,可以说‘愿路清晰’,祈愿对方前路明朗。回应者则答‘愿痕淡去’,祝愿对方过往伤痕渐愈。”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随手记下。
“告别时,一句‘平稳渡桥’即可,寓意彼此都能安然渡过眼前的难关。”
他停下笔,想了想,补充道,
“若个人面临困境,需要自我宽慰或激励,可低声自语‘皆为尘埃,皆为前路。’意思是:无论过去是荣耀还是伤痛,终将化为尘埃;而一切经历,都会成为前行的铺垫。或者,更简单地,只需要触碰一下随身携带的裂痕石板。”
他说完,将笔彻底放下,往后靠去,意思很明显:就这一版了,库存告罄,爱要不要。
中原中也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
“愿路清晰……愿痕淡去……平稳渡桥……皆为尘埃,皆为前路……”
他重复着,每念一句就点一下头,“好!这个好!简单,意思又正!就这么定了!你太棒了!治!”
他心满意足,仿佛收集齐了最后几块拼图,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中原中也转过头,看向太宰治,钴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充满占有意味的郑重:“治,你立大功了。没有你,这些东西根本弄不出来。”
他顿了顿,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我决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荒霸吐的神使了,和荒霸吐的神子——也就是我,一起传播神意,掌管教会。”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该有的,分享的谦让或赠与的慷慨,只有一种“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也是我给你的”的天然支配感。
仿佛将教会一半的权柄分给太宰治,就像指定自己的左手去拿右边的东西一样自然,且不容置疑。
太宰治正端起水杯,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神使?
他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中原中也那张写满认真、毫无玩笑意味的脸,一时间有些失语。
随即,一股荒诞的笑意混着淡淡的无奈涌上心头。
看来中也完全沉浸在他创教大业的角色里了,甚至没空留意自己刚才那点小小的语气异常——这让他暗自松了口气。
他垂下眼,抿了口水,再抬眼时已恢复惯常的温和,只是语气里带上了点显而易见的、轻松下来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