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然的目光缓缓地从她脸上移开,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开始一寸寸地扫视她带来的东西。
先是那个厚实的文件夹。他伸出手指,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嫌弃地拨开了最上面那张草图的一个角,仿佛在检查下面是否藏匿着“生化武器”。他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霍佳佳手心全是冷汗。文件夹是新的,塑料味应该很淡吧?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她放在桌角的大帆布包上。那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备用的速写本(虽然她确定速写本是全新的空白页)。他的视线在那帆布包的材质上停留了几秒,眉头锁得更紧。
帆布!霍佳佳绝望地想,就算是洗过的帆布,也可能有纤维本身的气味残留!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霍佳佳本人身上。这一次,是从头到脚,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他的眼神在她刚刚洗过的、还带着一点蓬松感的头发上停留,在她努力保持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滑过,最终,定格在她因为紧张而下意识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隔着冰冷的镜片(他什么时候戴上眼镜了?),如同显微镜般聚焦在她的指尖。
霍佳佳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钉在标本台上,每一根汗毛都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她猛地想起,指甲缝!颜料最难清洗的地方!她下午明明用刷子刷了很久,难道还有残留?她几乎是本能地想把手藏到桌子下面。
“手,”凌然冰冷的命令再次响起,只有一个字。
霍佳佳浑身一僵,动作定格。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只能僵硬地、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双手,手心向上,摊开在冰冷的桌面上。指尖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但指腹和指甲根部连接处,似乎……隐约……残留着一点点极其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群青色痕迹?
那是她为了赶校庆进度,中午在画室沾上的新颜料!清洗的时候真的没注意到这个小角落!
完了!霍佳佳眼前一阵发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甚至能看到凌然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瞬间眯起,瞳孔深处燃起冰冷的、果然如此的火苗!那眼神仿佛在说: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凌然猛地向后靠回椅背,整个动作带着一种被严重冒犯后的极致厌弃和忍耐已达极限的烦躁。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即使隔着口罩,霍佳佳也能感觉到他那吸气动作里蕴含的巨大克制),再睁开时,那寒意几乎要将整个休息室冻结。
“出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制但仍濒临爆发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洗手。直到没有任何气味残留之前,不要靠近我十米范围之内。”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霍佳佳煞白的脸,“以及,你那些散发着‘艺术气息’的废纸。”
他拿起笔,不再看霍佳佳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染。笔尖重重地戳在笔记本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你的存在,”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补充道,声音压抑着风暴,“就是在拖累进度。”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霍佳佳的心上。羞耻、愤怒、委屈、还有那无处安放的憋屈,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翻滚沸腾!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她没有再试图辩解一个字,只是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喉头的哽咽泄露半分。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叠被宣判为“废纸”的画稿,胡乱塞进帆布包,然后像逃离瘟疫现场一样,转身冲出了休息室,狠狠地带上了门!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空旷的实验楼走廊里回荡,如同她内心羞愤交加的咆哮。门外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却丝毫无法冷却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和眼中汹涌的泪意。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手中紧紧攥着那叠承载着她心血和此刻无尽屈辱的画稿。凌然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你的存在,就是在拖累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