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静静等候、略带几分无聊的陈盼禾，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瞪大，当即激动地连连点头：“好好好！那有纸笔吗？俺这就写下来！”

牛朗抬手随意往一旁的石桌指了指：“喏，那边桌上就备着纸笔，你取过来写下便是。”

陈盼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便瞧见石桌上摆放整齐的纸墨笔砚，连忙起身快步走去取来。可刚捏起笔，正要落笔，难题忽然涌上心头。

她眉头紧紧蹙起，指尖不安地捻着笔杆，窘迫又局促地小声开口：“那、那个，小朗啊……俺、俺不识字，不会写字……而且，俺也不知道该要多大的尺寸才合适……”

话音落下，她的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窘迫得无地自容，仿佛这桩心事，沉甸甸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牛郎瞧出她眼底藏不住的窘迫与深深的自卑，心里不愿直白戳破伤了她的脸面，便刻意放缓语调，用轻松随意的语气开口：“原来是这样，没关系的。那我就照着往常给别家姑娘做嫁妆的桌椅尺寸来做，都是之前定做嫁妆的客人定下的样式规格，稳妥得很，您看这样可行？”

“真的可以吗？”陈盼禾听见这话，瞬间一扫方才的局促窘迫，脸上一下子涌上满心欢喜，“那可太好了！能来这儿定做东西的人家，大多都比俺有见识，眼光肯定比俺周全！若是照着那样做，俺这下就彻底放心了！”

牛郎笑着颔首应下，可不过转瞬，神色便敛了笑意，恢复了几分严肃：“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您女儿十日后出嫁，我若是要赶工期提前交货，满打满算，留给我的其实只有八天时间。”

“嗯……俺晓得的，是俺给您添麻烦了，都怪俺没提前盘算好。”陈盼禾垂下眉眼，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愧疚。

“我说的不是这个。”牛郎语气沉了沉，认真说道，“我是想说，工期实在太紧，我不敢保证做工能做到尽善尽美，这点还请您多担待。而且时间有限，我最多只能做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多的物件，实在是赶不出来了。”

“够了够了！”陈盼禾生怕他觉得自己贪心要求过多，急忙抢着应声，“这些就足够了！您肯愿意帮俺赶制，俺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好，那您先听我把话说完。”牛郎心绪平稳，丝毫不受周遭情绪干扰，语气不疾不徐，“先前我也同您提过，近来手头堆积的活计繁多，答应帮您赶制这批桌椅，本就是破例之举。”

“俺晓得，俺都晓得。”陈盼禾不停点头，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

“我外公那边是抽不开身的，他手上还有先前接下的活计，人家在先，总得守着规矩。所以这批桌椅，只能由我亲自来做。”

话音落下，牛朗微微顿了顿，悄悄抬眼打量陈盼禾的神色。见她依旧恳切，没有半分迟疑动摇，才继续开口：“我会在八日内赶工做好，到时候您直接过来取就好。”

他一口气说完，对面的妇人却久久没有应声，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牛郎心头一紧，只当是对方对自己不放心、不满意，连忙急忙补充：“我虽是外公的关门弟子，学艺时日尚浅，手艺定然比不上外公老练精湛。所以这套桌椅，我分文不收，这下您总该放心了吧？”

陈盼禾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摆了摆手：“不不不，俺信得过小哥你的手艺！该给的工钱俺一分都不会少，你只管开个价，俺下次过来一并给你。”

“不用不用，真的不必！”牛郎也连连摆手推脱，“我如今确实学艺不精，若是收了工钱，最后物件做得不好，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是我拿来练手了，若是做得粗糙，您可千万不要嫌弃。”

陈盼禾见他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眼眶微微发热：“那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一定会有好报的！”

她说完这话，抬眼瞧了瞧天色，察觉日头已经落下，便起身对着牛郎挥手告辞。牛郎本想起身相送，可她执意不肯让他挪动伤脚，他也只好作罢，静静目送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直到陈盼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墙角拐角，牛郎才垂着眼，小声喃喃自语：“好报吗？真的会有吗？”

说罢，他轻轻摇了摇头，又低声自嘲般补了一句：“谁知道呢。”

整整一个上午，接连发生了太多事，脚踝扭伤的疼痛、与人周旋的口舌，早就让他身心俱疲。只觉得眼皮沉甸甸的，浑身提不起力气，连撑着身子回屋的劲头都没有。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双臂软软地伏在石桌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悠悠转醒时，天色已经将近黄昏。是外公归家的动静，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牛郎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外公那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脸。

外公应当是刚从山里回来，背上的竹编背篓都还没来得及卸下，径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端起水壶一杯接一杯地猛灌清水，直到喉咙的干渴尽数缓解，才终于停下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