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忆珠内陷入短暂的黑暗之中,一个伴燕而生,一个伴白发而生。
在玄命的干预下,他们都忘记了彼此。
李碎琼也的确忘记了燕暖冬,只是爱她的印迹还在,就如他第一次忘记她那般,不悲不喜、不痛不痒地活着。
重新开始的不是他,是燕暖冬。
她将李碎琼忘得彻底,有了新的朋友、事业和爱人。
而那个真正该遗忘的人,却仅凭一个名字,痴傻地找了她许久。
为此,连话都不会说的他,一步步把自己从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子走成了人人嫌恶的乞丐。
原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一个人一直在为她而来。
而她也终于知道,在人间时,一身病弱的李碎琼为何总执着于活至百岁。
他信了自戕之人没有来世的话,也真的去跪拜了她口中的好神,跪拜了这个爱众生,唯独恨他入骨的神。
最终,他没有打动神,他的爱,打动不了任何人,反而成了别人攻击他的利器。
明明被摧残的只剩下半口气,却在无燕谷的满山尸堆里,翻找了几个月根本就不存在的尸体。
他真的是个傻子,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忆珠的画面从未停留,眼前所见逐渐变成洲国皇城,也是他们成亲前夜。
那晚李碎琼起初很听燕暖冬的话,打扮好自己,又乖乖换好婚服,在自己寝宫里静等天亮。
正在他激动的辗转难眠时,脑海中突然多出了一段记忆,一段燕暖冬曾死在与他成婚前夜的记忆。
瞬时间,窒息的恐惧感将他团团裹住,他不假思索地离开了寝宫,之后,无数刀剑向他挥了过来。
他倒在了去找燕暖冬的路上,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那群人也没有放过他,直至他身上再无一处完好的皮肉。
他却还在继续爬,爬到所有人都为之惊恐,不敢上前。
“他,他是怪物吗?怎么还不死?”
“怪物,他一定是怪物!”
“太瘆人了,怎么办?要不把他头砍下来?”
“砍头做什么?要砍就砍他四肢。”
“毕竟是一国之君,先等等,许是他血还未干,等流尽了,自然就死了。”
正议论着,愉可期从前方走来,挡住了李碎琼的方向,垂眸冷视着他。
这时,就有人急了:“神女,别站在他前面,太脏了,小心他的血沾到您仙裙上。”
许是知道来人,李碎琼没有再爬,他尝试弓起身子,想要做跪拜姿势,但他爬不起来,血肉模糊的双手不停颤抖。
他是在求饶,这副模样,卑微的连蝼蚁都比不过,声音也是如此。
“我不想死,神女大人,您是好神,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
“我的爱人还在等着与我成婚,我不能死。”
他的声音很小,除了愉可期,没人听得见。
而他越可怜,愉可期便越憎恶:“本神说过,你活至百岁,方有来世。”
“你做不到,那便去死,再也别出现在这世上。”
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从李碎琼下颌不断滑落,他疯狂摇首:“不,不要,我不要……”
未来得及辩解,漆黑的天空突然滑来数道金光。
金光褪去,以莫业、肃惊、屠封为首的整个仙门之人,整整齐齐排列在洲皇宫各处。
来势浩荡,然而却没发出什么声响。
唯一的声响便是砦洲两国人的惊喜声。
“仙人?怎么突然来这么多仙人?”
“是啊,我这辈子头一次见这么多仙人。”
屠封等三人立足之后,快步跑到愉可期左右,见到不成人样的李碎琼,均愣了片刻。
莫业率先指着李碎琼:“这个魔头果然没死,神女,快杀了他,以绝后患。”
肃惊跟着附和:“对,还有那个燕暖冬,她在哪里?最好连她一并杀了。”
语落,愉可期斜睨向肃惊,似是在警告他。
没人注意到李碎琼此时的表情,他血淋淋的脸几乎埋在地上,唯有双眸还算干净,却是异常阴冷。
他的双手依然在颤抖,但似乎变了意味。
愉可期正过视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去死吧,别再妄想有下一世,你不配。”
似是想到什么,她语中带着讥笑:“至于燕暖冬,你不必担心,因为在你死后……”
顿了顿,她笑容愈发浓烈,一字一顿道:“我会让她,彻彻底底忘了你。”
不知是在哪个瞬间,李碎琼没了动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血液也没有再流。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沉静,所有人死死盯着他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屠封先磕磕绊绊开了口:“他,他这是,死,死了吗?”
没有人知道,也无人敢上前查看。
唯有莫业算是胆子大些的,他施法用灵力探了探他的气脉,本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弛下来。
他收回法力,咧着嘴朝众人大笑:“死了,李魔头终于死了,这是他罪有应得!”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拍手称快。
而大仇得报的快感并未出现在愉可期脸上,她始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尸体。
“啊!”
正在所有人狂欢之时,一条尖锐的血链陡然出现,以迅雷之势刺穿了肃惊的喉咙,他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回,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声。
他的血溅在莫业与屠封脸上,时间似乎被静止在这一瞬,每个人都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肃惊魂飞魄散。
随即,众人反应过来,瞬间陷入恐慌之中。
“发生什么了?李碎琼不是死了吗?”
“难不成是二十年前的他?他,他回来了?”
“怎么可能?他的尸体不是还在这里吗?没有肉身,他怎么复活?”
愉可期也唤出本命剑,戒备地巡视四周。
紧接着,一阵熟悉又诡谲的笑声在黑夜中盘旋,这笑声似乎能捕捉到众人的恐惧,顺着气息缠了上去,从他们脊背蔓延至心口,无一处不发毛。
回过神,他们均急忙调用各自灵力探寻着什么。
“诸位,可是在找本尊?”
这声音,整个仙门人均再熟悉不过,若听不出是谁,那就白死一次了。
反应快的,急忙施法欲逃离这里,遁地,飞天,御风能用什么用什么。
然而,他们凡踏离洲皇宫一步,便会灰飞烟灭,如二十年前不雪宗的那一晚。
绝望感扑面而来,整个皇宫充斥着恐惧的哭喊声。
“完了,我们逃不掉了。”
莫业也急忙向愉可期求助:“神,神女,怎,怎么办?真的是这个疯子回来了。”
话刚说完,一旁的屠封不屑地哼一声:“怕什么?他如今没了肉身,不过是个孤魂野鬼,能掀起什么风浪?”
莫业结巴地反驳道:“可,可他刚刚无声无息地杀了,杀了肃掌门。”
屠封一脸无所畏惧:“那是我们没有防备。”
愉可期未理会他们,只抬眸盯着天空一个方向看……
在不远处的上空,在黑色的背景下翻涌着不合群的红雾,本无色的风却变成了白色,尽数集中在雾气中吹,却吹不散它们,反而欲与红雾聚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