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日子,始终过得慢。
后来,他告别父母,跟着师父在山林间修行。
师父依旧蓄着胡子,穿着粗麻大褂,手里握着根竹竿。
胡子理得很精神,大褂不再破洞,手里总捏着本诗集,教仇远练剑前,总要先看两句诗。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小远,这诗可真痛快,对吧?”
“如果当年你师父没有隐退……你现在可能就是明庭大将军的首席弟子,说不定以后还会接任大将军的位置呢哈哈。”
师父朗声笑着,将手中诗集轻轻敲在他的头顶。
“师父,我觉得现在这样更好。”
“在山林里,有竹有诗还有剑,难道不比明庭自在?”
仇远答道,心中却起了另外的思绪。
或许后来,他会看到光亮,看到明庭里数不清的尽心尽力,看到清官明吏的决议,看到一场未来,看到另一种理想和希望。
“哈哈哈,小远说的是!这重州的竹,可比明庭的还要直!”
“来,今日不练剑了,陪师父喝酒去!”
再后来,他下了山。
是师父硬赶他走的,说要他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能总窝在重州的一方山水里,人迟早会憋傻。
从重州到明庭,从明庭到六州,来时崇山万里,去时月落潮平,明朝又向江头还。
没有求死,没有重伤。
仇远顺着时光,走进了那间熟悉的茅草屋。
张太医还是那般嘴硬心软。
“哼,你这小子,怎么又来了?难道是看我一个人很可怜,才顺道来看看?”
仇远笑着应答。
“怎么可能,先生,当然是特意来看您的。”
“知道了知道了……哼,别打扰我看病。”
“厨房有饭,自己去热。”
张太医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依言走向厨房,灶台上果然温着清粥小菜。
他盛了一碗,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逐渐布满了求诊的村民,张太医一一为其诊断号脉,阳光洒满庭院,一切都缓慢而安宁。
每每叩问请剑否,万字平戎细细读。
“你可以不只为自己而挥剑,报效明庭,惩奸除恶,你也能为天下苍生挥剑。”
“好。”
“芝兰当道,不得不锄。愿以深心奉尘刹,此身此剑,定能护得天下清明!”
于是,他又去了明庭。
镇抚司衙署前,梁大人迎过来,官服整洁。
眼神明亮,从未昏聩。
“回来了,这次案子棘手吗?没受伤吧。”
老者拍着仇远的肩膀,声音清朗。
“走,我们去林监正那休息休息。”
午后阳光正好,小院内栽满了江离与秋兰,石桌上摆着茶盏。
林监正捻须笑着,与梁东园谈论着谛天鉴最近观测到的天文星象。
仇远坐在一旁听着,偶尔也插上一两句。
他能看清茶叶舒展,也能看清两位长者眉宇间的从容与豁达。
杯中茶香袅袅,院内风和日丽。
“老林……你觉不觉得,这小子饮茶像饮酒?”
“是有点……是不是东园你教坏的……”
“怎么可能!”
谁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惊起了院角墨竹上小憩的飞鸟。
仇远睡了一个好觉,得以窥见长安。
梦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
今州的风还在吹,声很轻。他直起身,摸了摸身后的墨竹,不再冰凉,许是梦里的暖意,还没散。
风上竹梢,声音划过,像谁人的话语。
这些声音以前都藏在剑里,压得人重。可今天不一样,它们软了,变得很轻很暖。
仇远重新把竹壶挂到竹竿上,而后抬手,又摸到了以前挂壶的浅痕。
像曾经所有遇见的人,都在这杆竹上,留下了自己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