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哭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戛然而止。一直沉默着、试图用身体保护妻子的男人鬼魂,此刻又悄然往前挪了挪,努力用自己更加稀薄的魂体挡住妻子,用一种带着恐惧和认命的语气,代替她说出未能说完的话:“是在小勇的……头七那天,他回来了。他一心想着要永远跟我们在一起,就把我们……一块带走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责怪,只有深不见底的悲伤与无奈。
提到自己的孩子,一直怯生生的女人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勇气,她从男人身后微微探出头,急切地辩解道:“小勇生前一直是个好孩子!他很乖的!他……他只是太想我们了……他不是故意要害死我们的!他不是坏孩子!”
颜清羽对此不置可否,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从形态判断,那鬼童看起来约莫四岁,这个年纪的孩童,不理解生与死的真正含义实属正常。
它遵循着本能行事,带走了自己的父母。吞噬了这么多的生魂,它的力量自然远超眼前这对看起来懦弱无比的夫妻。
但年龄从来不是罪恶的护身符。现实中的幼童无害,是因为他们即便怀有恶意,也不具备将之实现的力量。但那只小鬼不同,它拥有了太多力量,一旦它对谁报以恶意,普通人绝无还手之力,只会和地下室里那些枯骨一样,沦为它的养料。
察觉到眼前这个漂亮得扎眼的青年,身上散发出的冷意以及对鬼童毫不掩饰的杀意,夫妻俩顿时慌了神。它们顾不上害怕,直接在颜清羽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身体伏低,做出最卑微的祈求姿态。
“求您!求求您!”女人哭喊着,声音凄厉,“小勇他不是故意害人的!真的不是!都是我们!是我们没用!是我们怕他在地下被别的鬼欺负,是我们想让他变得更厉害,是我们帮他……帮他引来那些人……是我们动的手!您要杀就杀了我们吧!我们罪有应得!求求您发发慈悲,放过小勇吧!他还是个孩子啊!”
吞噬了这么多生魂,那鬼童已经不是寻常鬼物,放任不管无异于纵虎归山,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会遭殃。颜清羽眸中的冷意更盛,杀心已起。
但他深知这世间万物并存,并非只有人类这一种生灵。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去屠戮其他拥有意识的“生命”,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损阴德的事。
尽管目前对真相已经有了十之八九的把握,但颜清羽一向都很谨慎,不会仅凭这两只明显有所隐瞒的鬼一面之词,就仓促下定论。
他见过的鬼物太多,不会为它们的话轻易动摇。更何况这宅子藏着秘密的地方显然不止这一处,他们目前只探查了地下室,还有更多房间,以及那个早已干涸的水池,都还没有仔细搜索过,
再说了……颜清羽目光微侧,扫了一眼身边虽然害怕却努力挺直腰板的林闻夏。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认识到了林闻夏要做探灵主播的决心。他有十足的把握能护住好友周全,借此机会让这位胆小鬼见见世面,锻炼一下自己,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眼看着颜清羽似乎已经完成了初步审讯,林闻夏立刻眼巴巴地凑了上去,脸上带着急切地询问之意。他全然不知,自己与鬼作伴的悲惨命运,即将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怎么办啊清羽,”林闻夏压低声音,用手掌比作刀,在自己脖子上小心翼翼地划了一下,动作透着一股笨拙的狠劲,“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把那个鬼小孩……”
“暂时不。”颜清羽言简意赅,率先转身,带着亦步亦趋的林闻夏朝地下室出口走去。那两只鬼魂慑于左晏归留下的森森鬼气,根本不敢跟上来。
回到一楼走廊。
“听过鬼话连篇吗?”颜清羽看向林闻夏,语气带着一丝教导的意味,“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轻易相信从它们嘴里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鬼,特别是死了很多年的鬼,远比人类要狡猾许多倍。”
“哦哦……”林闻夏恍然大悟,努力消化着颜清羽的告诫,然后绞尽脑汁,试图跟上思路,“所以,我们现在还不……处理它,是因为它们可能在骗我们?”
“可以这么理解。”颜清羽面色如常,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林闻夏略显稚嫩的结论。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林闻夏甩甩头,试图把那些复杂的思绪抛开,重新变得干劲十足,摩拳擦掌地等着颜清羽下达下一步指令。
如果是颜清羽一个人在这,这时候大概会选择最高效的方式,将这栋宅子快速地搜查一遍,然后根据发现的证据,雷厉风行地解决掉所有隐患。
但既然已经决定要带着林闻夏,他很自然地变更了自己的节奏。此时已成定局,早一刻晚一刻清理都改变不了什么。既然如此,不如慢下来,带着林闻夏逐个区域仔细探索,权当教学了。
“休息一会,”颜清羽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寂静,也打断了林闻夏摩拳擦掌的架势,“然后,去院子里那个水池边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