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应该说是对视,这个神像根本没有眼睛,她的眼窝只有两个明显的凹痕。
姜启朝脑中一下子变得空白,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生生被堵住,心跳忽然变得极快。
仿佛是有什么前世的共振一般,巨大的刺痛感一瞬间贯穿了她的心脏,使她不自觉地摁住胸口蹲在地上。
身后的殿门被不知名的力道缓缓地合上。
“这是谁?”
估客脸上的假笑陡然放大,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串尖利的咯咯笑声,犹如骨头的摩擦碰撞,令人不寒而栗。
姜启朝知道幻境的主人终于要动手了,她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视线极快极快地逡巡过神殿的布置。
没有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除了神像腰间挂着的那把桃木剑。
“求人不如求己!求人不如求己哪!!哈哈哈哈哈……”估客癫狂地大笑起来。
姜启朝无暇再做打算,她一个箭步冲到神台前,绕过放置供品的桌子,扶着神像底座借力跳上高台,抬起手,一把夺下神像上的桃木剑。
估客似乎被吓到了,笑声竟是一瞬间戛然而止:“你——你怎么敢亵渎神女!!”
它不仅被吓到了,话里的语气还有几分愤怒几分讥讽,姜启朝握着剑柄,忽然感觉到一阵久违的杀意。
这桃木剑无端将戾气灌注到她的体内,使她一瞬间滋生出毁天灭地的杀伐之气。
得冷静点。她定了定神,扬手抽出桃木剑,站在神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估客:“为什么不敢?”
她问得满脸杀意,虽然和神像长相相仿,却和悲悯的表情简直有云泥之别。
估客还握着竹竿在愣神,姜启朝高举剑跳下高台,借着这一跳的惯性,剑锋裹挟着风声向估客孱弱的身板劈砍下去。
这一剑又快又狠,即便是桃木材质,也能轻松打散骷髅架子。
估客吓得连忙跳开,剑身没有砍到它,却将供品桌子从中间一刀两断,剑尖继续依着惯性划过地面留下刺耳的声音。
桌上的酒壶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篮子中的水果、签筒中的木签全部都劈里啪啦地四散开来,姜启朝拖着剑拾起离自己最近的那支木签。
兰因祸果,何悔何吝。
姜启朝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碰过剑也没有学过什么剑法,然而在她拿到剑的那一刻,仿佛是久远的记忆被唤醒一般,她无师自通地就能执三尺青锋一往无前。
估客似乎并没有想到神殿竟然催生了眼前人的本能,愣了一瞬便握着竹竿“笃笃笃”地快步躲在角落,口不择言道:
“镜主饶命!!小人没有要冒犯镜主的意思,全怪那崽子要我引镜主到神殿里,他说他随后就到,小人没想到他竟然骗我——镜主饶命!!”
“是吗?那你把话说清楚了。”姜启朝压根没有理睬它的甩锅行为,提着剑又侧劈过去,“你说的那个崽子是谁?说了就放过你。”
她这一剑下去,直接将傀儡的半个手臂削了下来,竹竿没了支撑,立时便脱出了估客的指节,骨碌碌地滚到了神台底下。
估客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纸糊的空洞双眼里竟然出现了一丝名为恐惧的神色:“镜主大人不计小人过!是上神要我这么干的!!”
上神?
姜启朝迟疑了一下,回头望向紧锁的殿门。
汗湿了她的掌心,姜启朝握着剑有些茫然,神殿占地极大,殿中阴冷而处处透着古怪,地砖是纯黑色。
如果是现代的目光来看,铺了满地也并不算是什么稀罕的物品,但是这个神殿却不是现代的产物。
幻境凝成这样逼真的实体,与四下白雾茫茫的青石板路难度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缺德作者一直以来坚持的锚点论似乎在此刻具象化了。
所以,这神殿的年代是?
估客被削去一只臂膀,老实了许多,只是靠在角落里等着姜启朝发话。
姜启朝四处走了一走,满地散落的供品以外并没有其他的物事,四周的窗格用深青色的帐幔掩住,拉开之后是讲究的雕花推窗。
姜启朝正想去看看是否神殿背面还有另一层阴阳供奉的时候,估客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当日群臣震动,伏地跪求天子收回成命,可天子不为所动,仍旧倾举国之力供奉神女,香火绵延千里。”
姜启朝声音凉薄:“与我何干?”
估客说:“不敢。我的主人能力有限,没法复原出当日神殿香火鼎盛的境况,可镜主应该还是能看出神殿的规制几何。既如此,天子的心意,镜主隔世也该感念,否则岂不是白费了他身首异处的结局?”
姜启朝微微抬头,与她长相如出一辙的神像仍旧自顾自地悲悯着。
她不敢多看,匆匆别开眼望向满地的木签,仿佛多看一眼就要承担什么负重一般。
“愿打愿挨。”姜启朝摇了摇头,“如果你嘴里说的天子因为供奉一个神女就落得如此下场,那他必然还做了其他更过分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主人听没听说过什么叫做沉没成本,造反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反的。”
神像是她的长相,估客主人想要什么昭然若揭,姜启朝心想这招真是太狠了。
她还没有下定决心敢毫无顾忌地对着与她一样的神像动手,哪怕这神像不过是黄土塑成或是木石雕琢,没有人会毫无芥蒂对着自己的模样下死手。
但她也不至于被一个小傀儡说动,而去轻易应承这些乱七八糟的前缘。
“镜主太不解风情。”估客笑道,“我是上神投放到古战场的邪物,我的同胞被杀得七七八八,如今只剩我浑浑噩噩地游荡着,是我主人怜悯我,替我重塑了身子,这具骷髅我用得趁手,主人说若是镜主不知悔改,恐怕结局并不如意。”
姜启朝叹了口气,轻道:“可我只是好奇,我对着这位神女,究竟可以求什么?既然你说天子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供奉她,那么她若非能起死人肉白骨,我想不到供奉她的理由。”
估客拒绝回答,姜启朝抱着手臂靠在神殿的墙上,低头端详了一眼桃木剑,目光落在剑柄上,却没有找到半点和神女身世有关的刻字。
但她突然意识到一点。
这把剑和周璟的那把天子剑长得一模一样,几乎是孪生姊妹一般。
“这座神殿的匾额用的字是甲骨文或者金文,落成年代也许是夏商,也许是周,这个我不敢确定,当时是巫蛊文化盛行的年代,供奉的神女多少也该有点这样的背景。你说他要倾举国之力来求一个好结果,我只能想到国祚或者长生,自古帝王求的也就是这两样,位高权重而长生不息。”
姜启朝盯着估客的反应,慢吞吞地开始推理:“但是……我以为王朝兴衰不可抗力是共识……牌匾上三个字我不太认识,但我的确想起来近来有个神女总是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如果你说的是紫微垣上神,那么这座神殿的落成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