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估客能做表情此时应该会脸色大变,它几乎是暴起将手中的罐子摔得粉碎。
罐子里面不知装的究竟是什么,炸开一团黑色的烟气。
姜启朝正想转身,余光却瞥见烟气似乎抖抖索索地开始凝结,她心中警铃大作,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警惕地盯着估客的举动。
估客专心致志地用剩下的那只骨头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召唤符,抬头望向姜启朝,微微点了一点头,像在挑衅般,下一刻消失在她面前。
姜启朝伸出去抓它的手晚了一步停滞在空中,眼前的烟气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握剑的手一松,桃木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殿门在自动关上之后就落了锁,或许是幻境主人的指令,用多大力气都纹丝不动。
姜启朝狠狠地锤了一拳殿门,转头和神像又对视了一回,神像只是一个死物并不能回答她的疑问。
这回倒真是“求人不如求己”了,她思考了一会儿,开始研究神台先前放着的供品。
她蹲下身开始捡先前的木签,签文都是一样格式的四字对子,印刷体繁体字,她终于意识到刚刚忽略了什么。
方才她看签过于顺利,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签文……难道不该和门外的牌匾一样是上古字体吗?
所以这个幻境究竟是什么目的?又或许并不是一个人建立起来的?
其他的供品倒是很寻常,一篮红烛配一篮熏香,一篮桃子也可以算是常见的水果供品。
还有一盏被她方才摔得粉碎的清茶,此时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内容。
除了那一篮桃花。
她暂时不明白这莫名其妙的一堆花是做什么用的,但拈起一朵花,触感仿佛是从枝头新摘来的。
她无法忽视估客嘴里奇怪的“桃花换酒”,神女仪狄在很久以前就发明了纯度很高的蒸馏酒,在战乱年代是不可多得的消毒清洁宝物。
姜启朝将花塞进裤袋里,头疼地站起身,余光随意地滑过神像腰间的环佩,猛然定住。
翡翠桃花——那不是周璟戴着的手链吗?
怎么会一模一样地出现在这个和她长得别无二致的神像上?
她不放心,下意识便转身捡起桃木剑当作防身的武器,又上前去看那尊神像。
神台很高,基座就已经到了她的胸口,她不得不重新攀上神台,试着去拽一拽翡翠桃花以及神像其他部位的饰品。
只有腰间那一把木头做佩剑是有人放上去的,其它的都被塑成一体。
可塑像的人似乎水平极高,并非是常见的那种大红大绿彩绘泥塑,乍一看像是真物,连衣裳的褶皱都自然流畅。
仿佛神女走动间带起的涟漪,一道一道铺展开去。
姜启朝扶着神台,垂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抬头望向那尊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神像,轻道:“求人不如求己……还有别的含义吗?”
她说罢转身走开,她转到方才估客拦住她的位置,望向神殿黑洞洞的里屋。
若是她一个人只身来到这座怎么看都古怪的神殿,她一定会将所有的角落都搜查一遍,但是估客从始至终却只是在用拙劣的手段拦着她探寻更深入的地方。
方才她的推论让估客变了主意,是因为什么?天子供奉还是紫微垣?
她又回头望了一眼和自己长相如出一辙的阴森神像,转身向里屋走去。
她走得异常谨慎,手中桃木剑握得极紧。
里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伸手不见五指,光影规律显然和重力一样是幻境独有的规则,和物理规律完全不搭边。
姜启朝试着喊了一声,没有回音,像是一处阔大的平地,因为太空旷因而连回声都听不到。
但是在外面看,这座神殿分明是有界的。
远处传来一记不甚明晰的钟声。
她仔细分辨了一下钟声的方向,猜测那是幻境主人给她的一点提示,于是便摸索着朝那个方向走去。
黑暗中视觉消失,触觉与听觉都被无限放大,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手心究竟有多厚一层冷汗。
姜启朝再次回头,方才进来的神殿前殿宛如一盏灯,在她身后发光发亮,光线却不及她所处的黑暗之中。
孤岛。
她脑海中几乎是立即升出一个猜想。
幻境所要表达的意思是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孤岛,那么一旦联系到神女的名姓和生平,与其称之为孤岛,不如称之为……
孤坟。
姜启朝后知后觉地终于感到一丝害怕,但是她望着身后的静谧的“光源”,无端地却生出一丝荒谬感。
她抿了抿嘴,仍旧提着剑没有转身。
紫微垣上神早已死去,它所代表的中天三垣秩序也荡然无存,后来人们的信仰几经更改,无数的神灵在这片土地上来来去去。
也许除了这个幻境,没有人会供奉一个早已死去的神祗。
幻境的主人想要铭记什么?
换言之,紫微垣上神的生平究竟是什么?
她是因何而死?
又是因何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只留下那一部枯燥乏味的《步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