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空间没有出现任何异象,姜启朝一时觉得有些奇怪,后退几步,不自觉地攥紧了桃木剑的剑柄。
她等了好久,依然没有任何变幻莫测的迹象。
姜启朝将信将疑地将剑尖又垂落在地上,默念了一遍估客唱过的歌谣。
她最后一枚灯芯落在“尘土”,但后面的一两桃花一两酒,似乎没有任何对应的星宿。
桃花?
姜启朝心念微动,忽然想起供奉在神殿神台上的那一篮桃花。
她当时看到的时候心里登时打了个突,觉得一般神殿供奉不会用这种奇奇怪怪的物件,但如果和估客的话联系在一起,却显得有迹可循起来。
但即便如此,能够预测到进入幻境之人这么精密的发展……
姜启朝摸出之前被自己塞进裤兜里的桃花,星盘上烛火的映照下她能看出桃花大概的轮廓,明明被她压了这么久,却还像是刚刚采下来般妍丽。
就好像……那年在实验室垃圾桶里被无情丢弃的花瓣一样。
姜启朝深吸一口气,指尖的火光慢慢靠近。
火光一瞬间包裹了小小的花朵,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便被什么力量牵着缓慢下坠。
星盘的正中,紫微上的火苗竟是剧烈地抖动起来,桃花本是被火光覆盖,触及星盘时却陡然烧成灰烬。
下一瞬,一丝裂纹自紫微宫始,慢慢蔓延向四个方向,整座石星盘被劈成四块,姜启朝惊得立刻向后退了两步。
星盘却像是有自己的思想一般重重地砸在地上,裂痕越多,越不可修复,直到最后完全碎成了齑粉,散落一地,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四周开始震动起来。
姜启朝猛地抬头,来时的入口机关门已经悄无声息地合拢。
星盘碎成粉末,头顶的一片人造星空竟然也未能幸免于难,那些星宿在慢慢地衰退、隐没,直到这里完全陷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恐惧终于从她的脊椎骨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神识终于变得一片混沌,没有办法去思考自己是对、是错。
只有最原始的恐惧支配着她所有的心绪,将她的一切都无限压缩,直到彻底摧毁。
“紫微。”
她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就像是她离开神殿时听到的钟声一样,远在天边。
“你还……活着吗?”
“你……已经离开了吗?”
那声音是如此的蛊惑心神,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它向前走……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身子变得很轻,仿佛飘了起来。
那是很远、很远的事情。
——有桃花落在她的眼睫。
-
姜启朝醒来的时候,呈一个大字瘫的姿势躺在地面上。
她感觉自己好像昏迷了过去,对昏迷前自己操纵星盘的记忆还残留些许,但此刻她有些疑惑。
周围亮堂堂的,一人高的烛台跳跃着亮红色的焰火,整间屋子都被照亮,地面上刻着许多她暂时还不明白的符咒。
而她只要起身,就能看到前面洞开的大门。
四周是粉白的墙,没什么特殊的,屋子呈圆形,实际上并不算大,直径可能只有十米左右,但是即便有头顶的人造星空,她竟然也没有办法看清周围。
这里又是一个陷阱吗?
姜启朝头痛欲裂,坐在地上歇了片刻,又站起身决定往门里走——反正返回的路已经堵住了,不走下去也一样是死。
那扇门缭绕着厚重的雾气,遮挡了她的视线,使她看不清后面的景象。
雾气有些潮湿,像是她之前去江宁大学旁边的森林公园里晨跑时呼吸到的清晨新鲜空气一样很让人舒服,且包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香。
她尝试着分辨这股味道,但显然没能成功。
穿过长长的一段雾气,她忽然看到了熟悉的砖地。
姜启朝呼吸一窒,像是已经预见到了什么一般,她一格一格地抬起头,机械地望向面前的景象:
估客正放下骨头手臂,骨头尖上还沾着一点黑色的颜料,一滴一滴地落下。
小罐子被打翻在地,里头一色的颜料昭示着方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神像的眼睛被填上了。
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她初进神殿时,只觉得神像高大,通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意,悲悯而肃美万分。
此刻那神像顶着她的脸面,眼神竟是无比的嘲弄与讽刺,似乎下一刻便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蝼蚁世人毁灭殆尽。
那种恐惧用力得几乎要捻破她的躯体,血涌流到脑海,她感到一阵恶心。
估客笑道:“这就是镜主要换的东西。”
她的目光掠过神台,那篮桃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我不想换呢?”她听到自己沉声问。
估客无可奈何地跳下神台,深揖道:“可这是秩序,由不得镜主左右啊。”
姜启朝轻笑:“原来如此。”
手上的桃木剑握得越紧,她忽然又冷静下来,燥热后的躯体因为空泛而微微发颤。
“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她盯着估客面门上诡吊的朱砂笑,“如果我决意不遵守秩序,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她尾音收束,下一瞬桃木剑挥斥如风,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裂空而出。
估客吓得疯狂逃窜,然而剑根本没有砍在它的身上。
神台之上,陶土神像轰然倒塌,上半身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姜启朝选择不去思考后果,她挥剑,拦腰劈断了与她面容仿佛的神像。
清净了。
“德不配位被造出来的神终究是不长久的。”姜启朝盯着那双诡异的眼睛看了许久,走上前去,一脚将它踩得粉碎,“我想,神女也很认同,不是吗?”
估客用仅剩的那只手捂住脑袋,嘶哑地尖叫一声。
姜启朝回头望了一眼殿门,慢慢地向后退去。
一步,一步。
她提步,一脚踩上神殿的门槛。
面前的景象倏忽抖动起来,紧接着自门槛始,一切精致的器物和那一地狼藉都片片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