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启朝在傀儡介绍的那一刻起,就有了属于她自己的判断。
傀儡所说的一切都是在含沙射影指向商纣的死来源于他的活该,他倾举国之力供奉庇佑天子的紫微垣上神,因为他知道紫微垣上神的职责就是庇佑他。
但很明显,紫微垣上神压根没有庇护他。
这至少说明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紫微垣上神有意无意地,确实做了渎职的事情。
“帝辛。”姜启朝回答道,“幻境的复刻中,核心锚点看似是那具神像,实际上是一厢情愿的供奉。”
她挥剑把神像拦腰斩断这件事确实非常大胆,她也不能保证幻境能否根据人的想法而变化,比如那个和她一样的神像,或许可以转成其她人。
谁看就是谁,相当有效且强烈的震慑。
但很明显,幻境根本没有崩塌。
“幻境崩塌的点在于我踩上了神殿的门槛。”姜启朝语速很快,“在很多不同流派的古代文化中,踩门槛都是一件极其晦气、极其需要避讳的事情。”
这个举动无疑是把供奉神殿者的心血踩在脚下。
你所坚持、你所信仰的一切,在我看来都不过尔尔。
解构其精神锚点,顺势摧毁其信仰,于是幻境的坚持不再成立。
供奉神女本身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帝辛的确有想过恢复更加古老的制度并遭到反噬,但归根结底,他向紫微垣上神投诚的原因是为了活下去。
——紫微垣上神,你不是信誓旦旦说你能够庇护人间的天子吗?
——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呢?你庇护我了吗?
“所以我也想通了一些事。”姜启朝迎着周围一圈诡异的镜子望向沉思的周璟,“总之,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既然是为了复活紫微垣上神,而我要做的,正是阻止他们。”
她如同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事实上我认为‘封神’之所以重要,在于缺了紫微垣上神这一环,旧日神明的复活不好实现。”
“复活紫微垣上神当然不是为了好心复活这个智商不高的愚蠢神女,而是——”
“姜启朝!”官书杭大声打断了她的话,“目前你没有资格这么评判紫微垣上神!!”
“目前。”姜启朝斟酌了一下这个词,“那没关系,我会努力向着可以自由评判她的方向进步——我想官队你肯定听过一句话,若批判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
周璟开口道:“你恨她,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会恨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神当然也一样。”姜启朝活了二十来年,爱恨这种情绪都没在她词典上出现过,此刻被周璟骤然扣下罪名为恨,这让她甚至感到十分新奇。
她当然是一个人格健全的具有各种情绪的人,但是有些人活在世上的原则并非情绪的导引,而是梦想、追求等一系列看起来很俗套的措辞。
姜启朝想追寻的正是这样的东西,正如同天行有常一样。
“那天融合菜馆我们的对话,我已经把我的观点很明确地说了出来。”姜启朝再度震了一下肩膀,调整双肩包的位置,“当时我说她无能,那么现在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我认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神女,当不起紫微垣上神这个名号。”
或许紫微垣上神这五个字,本身也蕴含着一定量的阴谋。
姜启朝是一个非常坚持权责对等的人,当她意识到紫微垣上神根本没有在商周之交的巨大变革中起到什么应该属于“上神”的正向作用,甚至没有留下类似女娲四个神器这样的遗产,她潜意识里就对这个已经死亡的神明失去了所有好感。
她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很奇怪,很拧巴。
作为一个从小异常早慧且没有亲人的孩子,她很早就无师自通地包容世上一切正常的不正常的现象。
老严甚至曾反复对她说,你太聪明了,你一定要把它用在你的正道追求上。
她也因此反复对老严说,我真的懂你的意思,你不用太应激,你看着好了,我会做到的。
就像当年那个嘲讽她孤儿的同桌,就像很多个局促不安的时刻,她没有恨这些人,她只会一笑置之。
人应该包容那些存在的现象,不是吗?
为什么她偏偏不能去包容一个素不相识的紫微垣上神?
这话说出去可能会引发一些关于社达主义的讨论,但姜启朝根本不是在社达,她只是单纯觉得……
统领中天三垣结果干成这德性,是不是有点太废物了?
官书杭还想再说什么,周璟抬手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我其实不认为那个神殿来自帝辛的手笔,但你知道,目前我们都没有任何证据。”
姜启朝低下头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仔细和记忆里的圆形空间做对比,发现有些不同。
她那时没有注意地面上的刻痕,但隐隐约约感觉可能是某种符箓,并且似乎与这个地方并不一样。
“嗯,眼下重要的是这个幻境。”
最早的古文字是象形文字,她能在地面上看到模拟一个人站立的样子,应该是“人”。
“用尖锐的东西刺穿人,或者用铁器剖开,都是和人的刑罚有关,考虑到周围的环境,这个地方或许是一个祭坛,但周围这些镜子,似乎暂时不知道是什么意义。”姜启朝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上古文明发祥于河与江,这里还是离得太远了,所以当然是一个幻境的模拟,并不是具象的祭坛。”
“这里的地面上都是甲骨文,描述的是上古时期的人牲。”周璟轻轻地应了一声,“哦对了,来之前你发给我的那个桃木符,我暂时没有找到出处。”
姜启朝还是说了句:“多谢你。”
谈话间官书杭将腰间别着的刀精准掷在对面的镜子上,刀锋没入镜面劈出巨大的皲裂。
两个人停止了对话,齐齐望向眉目肃然的官书杭。
“镜子后面还有空间。”官书杭走过去准备将刀收回,“刚刚有一个白色的影子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