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殿下这段时日还要继续和北狄联络,让他们不断骚扰附近大盛城池的百姓,让顾翰膺不得不管。”
沈长清脑中的念头很多,向顾家报仇绝对是其中一个,现在五皇子常出入英国公府,若是新皇登基,英国公必然是心腹大患,除之而后快。
三代显赫的勋贵之家,一朝覆灭,他可是太期待到时候顾妤的神情了。
当他知道顾妤和许裘在他逃离盛京后的半年竟然成亲了,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也幸亏东方弘耀这人心慈手软,他暗查河间府,果然找到了那些个卖过纸墨的商贩。
东方弘耀现在成了裕宁公主的驸马,即使人到了汴京,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等新皇登基后,一切都会不同的,他有的是办法让他的仇人生不如死。
无论是顾妤,还是顾妤身边的人,都必须死,他也要让她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好,就按照你说的办法办。”
景梓坤想来想去,觉得沈长清这个法子确实不错,一拖住顾翰膺,五皇子又不是正大光明的储位,没有实权,兵部不可能听他的。
*
盛京城风起云涌的朝堂涡旋尚且不论,顾妤在年关刚过不久大病了一场。
这病来得又急又快,起初只是普通的寒症症状,请了大夫开了药,但是病却一直没好,反而越来越重。
后面又发着高热迷迷糊糊地躺在病床上,都坐不起身喝药。
秋菊和春月轮流照看着,心中忧火重重。
春月在盛京当了一年多的掌事,性子沉稳了许多,但是遇到急事,还是话不过脑子。
“小姐这是怎么了,这都多久没有生病了,一病就像是要没了命一般。”
秋菊皱眉制止道,“你再说这般丧气话滚出去,我找人顶了你的差事。”
“秋菊姐姐,别生气,我也只是着急,这才说错了。”她赶忙打自己的嘴巴,着着急急地又去拧帕子。
外边天寒地冻的,顾妤却烧得像个火炉,屋内的炉子和炭火都撤了一些,敷在额间的帕子,用的都是温水。
秋菊心中叹道,是啊,都多久了呢,小姐身体康健未曾再生大病已经快两年了。
想到这,她就不得不想起自家的前姑爷来。起初许裘赴任西安府,还要带着家眷去,她心中是责怪他的。
陕原那是什么地方啊?冬日干冷,夏日炎暑,春秋也不好过,穷山恶水的,土地贫瘠、百姓蛮横,哪是好人家的小姐该呆的地方。
但是顾妤愿意去,她也不敢阻挠。她原以为小姐身娇体贵的,自然要受好多磋磨。
没成想天一冷,心心念念唠叨着小姐加衣的是姑爷,拿着披风斗篷去寻人的也是姑爷,夏日想着法子引渠降暑的是姑爷,搞了个地窖制冰运冰的也是姑爷。
在姑爷这般周到的照顾下,顾妤还真的一场大病都没有生过,身体看着比以前都康健了不少。
现在离了他,她家小姐病了,病得那般重,直叫她心里发慌。
她喃喃道,“如果前姑爷还是姑爷就好,如果姑爷在就好了。”姑爷在,总有法子的。
姑爷比她聪明多了,他总是知道要怎么哄小姐,像是小姐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春月也怔愣,“我觉得这病可能还有心病在里面......”
顾妤烧得糊涂,脑子总是在想之前的事,很多事......有唐家的事,有顾家的事,还有和许裘在西安府相守的一年时光。
所有的记忆是不连贯的,像是雪花似的,这边落一片,那边落一片。
她看到自己在笑,下一秒又见自己在哭,周围飘着的是家人的灵,他们问她要不要下去陪他们。
唐青宁伸出了手,想要迈开步子。
但是顾翰膺和顾缙出现了,他们以为她是顾妤,所以伸手牢牢地抓住她,不让她前进半步。
前面是什么?唐青宁看清了,是万丈深渊,是阿鼻地狱,滚烫的赤红岩浆,翻涌着死人的尸骨残骸。
那个为了救自己的女儿和她一命换一命的女人也在,她看着她,带着不甘与仇怨。
她看到了自己的仇人,在里面苦苦挣扎,哀求着、痛骂着,想要伸手将她也拉下去。
公孙郦、管易云、沈修文......不对,太少了,他的仇人怎么只有这么三个人呢?
“阿妤,醒来吧......醒来吧,阿妤......”
有人牵着自己的手,宽厚的大掌,带着厚茧,嘴里不厌其烦地、顺序颠倒地念着这两句话。
唐青宁想到,自己的仇人还没有全陪她下地狱,她不能死,不能死在这个黎明前夕,明明很快又能看到一个仇人跌落高坛了。
想到这,她勉力撑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但是看清了坐在她身前的人,是她的兄长。
“兄、兄长......我会没事的,对吗?”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最后也只能,吐出这一句话。
“会没事的......”顾缙滚烫的一滴泪,落了下来。
落到她同样炙热的掌心,蜷在美丽皮囊之下的伥鬼,被这滴热泪烫得险些要魂飞魄散。
顾缙为她哭了。
向来遵从这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教导的顾缙,哭得像是个孩子,“无论用什么法子,阿妤,活下来吧。求求你了,阿妤......”
真傻,唐青宁想到,认不出自己妹妹的顾缙真傻,为她这样的伥鬼流泪的顾缙真傻。
如果他知道自己妹妹已经魂飞魄散的话,会不会恨惨了她,恨她夺人身躯,抢了他妹妹的高门身份,富贵生活,转头还惦记着依仗他和父亲为自己报仇?
不过,伥鬼终会回归地府,属于她妹妹的一切,她都会还给她的,或许她该多积些德,为死去的顾妤攒点功德,祈祷她下辈子再走远些......
不过,她不会死在此时此刻,她要活,活得比自己的仇人更长久些。
“兄长,药......”顾妤忍着自己想吐的恶心,喝下了一整碗苦涩的汤药,“......还有,我饿了,要......粥。”
“好好好。”
顾缙去洗了把脸,又亲自给她喂了粥,守着她熬了一夜,闭目小憩了一会儿,才出门去了营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