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容忍他作为一抹影子不时出现,毕竟他没有权利说不,但他不接受他突然有了血肉,更不接受他若无其事地跟上来,要留个联系方式,说还他衣服?
他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以为他是谁?点了豆,现在要来看看收成?
现在?在十三年后,距离几千公里外?
“这样,”他看见他垂下眼,抱紧——勒紧了那只包,像家道中落的财主勒着最后的财宝,再度张嘴:“打扰了,那就再……”
“也不用再见了,”莫言戳破了这体面,“我一样没想到会遇见你,这么多年都没见,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帽檐下那双眼睛呆愣着,而后近乎屈辱地瞪了他一眼。
现在他终于让他熟悉一点儿了。
他别过脸,没再冲他说一个字,越过他就走。
“等等,”在他擦过他肩膀之前,莫言嘴巴又动了动,“一直没机会,有个事儿没告诉你。”
他停下来,目光冷淡:“什么?”
还是那句话说得对。
莫言视线移开了一秒,又重新落回他身上。
要是它虐待了你,你也可以虐待它;它刺痛了你,你也可以刺痛它。
“……既愚蠢,又幼稚,又失望,又不值得。还是你说得对。”
他没作停顿,淡淡笑了笑,“这些年我一想起你,就他妈觉得膈应。”
这样你就可以战胜它。
“非常。”
他先一步走了。
仿佛回到遥远的战场先一步击败敌人,意气风发。
这就够了。
告诉这个骗子他没有做到就够了。
他承认那有点儿久违的幼稚,但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快十三年了,总算有了这么一次机会。
是重逢也是告别,他肯定他们不会再见了,那这次他一定不会再那么狼狈。
唯一可惜的是没看到他最后的表情。
快到出口时,手机又响起来。
他被打扰似的皱了下眉。
“怎么才接啊……”电话那头的女生有点儿郁闷:“还没到啊?”
“到了。”他顿了顿:“你去我那儿了?”
“你猜~~”
“先睡吧,”他这会儿没心思猜,“我回去还久。”
那头笑:“倒也想睡,可这儿怎么睡啊。”
“?”
“看这里!”
莫言瞥过眼。
“这里,这里——”
那声音变得分明了,电流和现实重合,飓风般一股脑卷走了他的战场:“——surprise!!”
一个女生在出口右边嗦嗦嗦扬着车钥匙:“快点儿快点儿!”
高挑纤细,小头小脸,微卷长发辫了根辫儿绕在胸前,夹板拖和宽松的男式衬衣也完全不影响黎苏的美女气质。
莫言是几分意外,走过去,立刻接受了一个熊抱。
“都看见我了还慢吞吞的,”黎苏佯装生气:“背景声儿这么明显,怎么也没听出来啊?”
“刚有事儿。”莫言没回头,顺手搂了下她腰。
“哼,也不接我电话。”
“你跑过来干什么,开回去得一点了。”
“说了明天调休啊,怎么啦,我妈刚说完我,你也不欢迎我!”
黎苏是J城土著,口音脆,光声气有几分咄咄逼人,事实上她性格极其好,俩人在一起从没吵过架。
她硕士归国进了其时势头最猛的金融圈,没几年就自己供了个房,大部分时间自在独居,但周末总要回爸妈家,偶尔也去他那里。
“欢迎,这不是奇怪。”莫言笑了笑:“你不说不值得为男人耽误睡美容觉。”
黎苏哈哈笑。
“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啊。”
他瞟她一眼。
“阿姨说让你带了好多吃的,是不是?”她拍拍他拉杆的手:“这儿,是不是?”
“……”莫言把杆儿推过去:“那你跟我妈过吧。”
什么都阻止不了莫瑶每次把他行李箱塞爆的决心。
要说少弄点儿人还要生气,买了真空袋一一包了寄过来,基于尊老爱幼他每回回去都得自觉拖箱。
“也不是不行,阿姨还说教我打麻将呢~”
没有班儿加的黎苏就像只快活的百灵鸟,真顺手接过了小箱子,拖住他一只手臂,边朝停车场走,边问他婚礼怎么样。
莫言就一个字,累。
“该,谁让你喝那么多酒,不是不爱喝嘛,”黎苏伸手摸了把他脸,啧啧两声,“好像瘦了诶……当伴郎都这么累,结婚咋办啊?”
莫言看她一眼,敏锐地:“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哼哼着说,“前两天陪只只去试婚纱,她跟常子尧国庆要办了。”
莫言又意外。
“你不说是个瓢虫?”
她耸耸肩,“……嘴皮子都说破了就是不死心,说两家人一块儿审了,人家只是问问,没真嫖。哎,常子尧个贱人,诶我去举报他行不?!”
莫言淡淡一笑,“我是支持你的,不过何知未必就不明白。”
黎苏嘴巴动了动,靠地一声。
“……我那么好一个姐妹!常子尧个土肥圆,除了家里有点儿臭钱,有什么好的啊!”
他静静听她打抱不平。
他有点儿累,只想快点儿离开这里,没心思管别人的事儿。
就这么快走到分叉口时,忽然身后哐啷一声。
一阵惊呼声里,黎苏回过头:“哎呀,有个人摔了——”
莫言还是扭过了头。
“哇,好白——是个大帅哥!”
几米开外,那个人已经被工作人员扶了起来。仍抱着那只包。
目光一对上,他便又恨了他一眼。
只是撞到垃圾桶了。
莫言又冷冷回头。
黎苏却不知怎么笑了:“这帅哥跟我还挺有缘的。”
“跟你?”他没忍住。
“是啊,他穿的这件衣服,我不也给你买过一件嘛。”
“……”
“咱俩品味就挺像的,”她回来点评,“就是他码子大了点儿,不适合他,适合你。”
“……”
艹。